我找了亲生母亲三年,终于在一家养老院里找到了她。
档案上写着她无儿无女,七十二岁,阿尔兹海默症。
可我推开病房门,她抬头看我一眼,说的第一句话却是:
“你谁啊?别耽误我给我闺女织毛衣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拿出DNA报告,她看也不看就推到地上,转头继续织那件红色的毛衣,快得不像个病人。
我不死心,每周都去看她,但她从不认我。
直到第四个月,那件毛衣织完了,护工收走时愣在原地。
那是一件婴儿毛衣,小到只能套住成年人的拳头。
护工悄悄告诉我,我妈总念叨:“我闺女快生了,得赶在进产房前织好。”
可我今年四十三岁,至今未婚。
养老院在城郊,三层小楼,刷着淡黄色的漆,远看像个幼儿园。
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十一月,门口的银杏树叶子掉了一半,踩上去沙沙响。
前台的小姑娘翻了半天电脑,抬头说:“周玉兰?三楼,302。”
我说谢谢,腿却迈不动。
走廊里有股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,暖气烧得很足,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剪纸。
有个老头坐在轮椅上对着窗户自言自语,有个老太太抱着布娃娃哼歌。
302的门半开着。
我站在门口,看见了她。
七十二岁的周玉兰,头发全白了,剪得很短,穿一件灰色的棉袄,缩在靠窗的床上。
膝盖上摊着一团红色的毛线,两根竹针在手指间翻飞。
她没抬头。
我站了大概有两分钟,手心全是汗。
我养母去年查出肺癌,住院的时候把我叫到床边,说了一句话。
“小敏,你不是我亲生的。”
我以为她说胡话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是一张出生证明,一张手写的字条。
字条上写着:女婴,1981年3月12日,足月,六斤二两。母亲:周玉兰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拜托了,给她取个好名字。
我养母说:“你爸当年在纺织厂上班,厂里有个未婚女工生了孩子,养不了,托人送出来的。我和你爸结婚八年没怀上,就抱了你。”
我问她:“我亲妈呢?”
我养母摇头:“没联系过,当年说好不联系的。”
我养母走了以后,我开始找。
找了三年。
从纺织厂的老档案找起,问了十几个退休工人,跑了四个城市,做了两次DNA比对。
最后在民政系统里查到了周玉兰的名字,现住址:松鹤养老院,302室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走进去。
“阿姨,您好。”
我连“妈”都没敢叫。
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眼神是空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我找.....周玉兰。”
“我就是。啥事?”
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掏出出生证明,掏出DNA比对报告,掏出寻亲登记表,一样一样摆在她的床头柜上。
“阿姨,我叫赵敏,1981年3月12号出生的。这是DNA报告,我们.....比对成功了。”
我声音在抖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纸,手上的竹针没停。
“啥比对?”
“就是.....我是您的女儿。”
针停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,皱着眉盯着我的脸。
我以为她在努力回忆。
我甚至做好了她抱着我哭的准备。
但她把那些纸推到了地上。
“胡说八道。我没有孩子。”
“阿姨.....”
“我没结过婚,哪来的孩子?你走吧,别耽误我织毛衣。”

她重新低下头,针尖戳进毛线团,手指绕线抽线,速度快得不像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。
更不像一个阿尔兹海默患者。
我蹲下去捡地上的纸,一张一张捡起来,手在发抖。
护工从门口探进头来,朝我使了个眼色。
我跟着她走到走廊。
护工叫小陈,二十出头,圆脸,说话压着声音。
“你就是家属吧?居委会那边说会有人来。”
“她.....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?”
小陈犹豫了一下:“她的情况比较特殊。有些事记得,有些事不记得。今天吃了什么,五分钟就忘。但你要是动她的毛线,她跟你急。”
“她一直在织毛衣?”
“从住进来就织。都快三个月了,没人弄得清她织给谁。”
我看了一眼302的门。
门缝里能看见她的侧影,弓着背,低着头,针尖上下翻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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