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【倒计时:五十九分五十九秒。目标商铺清场程序已进入最终阶段,数字信用账户当前余额:0点。】”

毫无起伏的机械合成音从墙角那台巴掌大小的催债终端里吐出来。随着声音响起,一道红色的扫描光栅在剥落的墙皮上来回扫动,映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密灰尘。
这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下沉街区维修店。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生锈金属混合着劣质机油的腥味。头顶那层薄薄的铁皮屋顶被外头的暴雨砸得噼啪作响,漏下来的雨水顺着墙面的裂缝爬下来,汇聚在林辰脚边的一滩黑褐色的水洼里。
林辰坐在破旧的工作台前,手指上沾着一层洗不掉的黑泥。他拿起一块沾满灰尘的破抹布,用力搓着指关节,直到皮肤边缘泛起微微的红血丝。四周堆满了报废的机械腿、烧焦的电路主板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业垃圾,这是他在这座冷漠城市里仅剩的全部家当。
清理工作台时,林辰在一堆废弃主板里摸索着。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圆柱体,他将其抽了出来。这是一个废旧的高压电容,外壳上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,标签早已模糊不清。他用大拇指的指甲抠掉接口处的一层硬化污垢,金属刮擦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尤为刺耳。林辰掂了掂电容的分量,俯下身,手指在工作台底部的木板上摸索。摸到一个突起的木结后,他用力向下一按,暗格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嗒”声。他把高压电容丢了进去,金属外壳磕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随后,他用脚后跟一顶,暗格严丝合缝地闭合,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门外泥水飞溅的声音短暂地盖过了屋内的雨声。
一双崭新的细跟皮鞋踩进了门口的水洼。
苏曼收起一把黑色的雨伞。她身上那套仿制的高档职业装,在下沉街区的昏暗光线里显得格格不入。她低下头,细长的眉毛拧在一起,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,脚尖踮着,刻意避开地上那滩泛着彩色油膜的机油。
“你这破地方,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发酸的穷酸味。”苏曼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极光风投印章的纸,随手扔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。
纸张吸了水,边缘开始发皱。那是最后一份强拆通牒。
“一百个信用点,拿去矿区买几个月的合成营养膏,至少能让你在这个月饿不死。”苏曼掸了掸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,目光扫过那些破铜烂铁,“你以为财阀要的是你的店?这片街区早就被规划成了新的填埋场。他们要的是抹除你这种不该存在的底层垃圾。拿着钱签字,别等清道夫来动手。”
林辰停下擦手的动作。他把破抹布往桌上一扔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“极光风投给你的遣散费额度是五百点吧。”林辰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苏曼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,“扣掉四百点进自己的口袋,剩下的来打发我。苏曼,当年咱们一起在这儿啃干面包的时候,你就是这副德行。去了上边,吃差价的毛病还是没改掉。”
苏曼的下巴微微扬起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:“那是规矩。你不懂规矩,所以你只能待在这里等死。”
林辰拉开椅子,站了起来。他比苏曼高出一个头,身高的优势瞬间压缩了苏曼刚刚建立起来的俯视感。
“规矩?”林辰扯了扯嘴角,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生锈的螺丝刀,“当年你在这个店里做假账,把东街那几个老头的维修款黑下来的时候,走的可是没联网的手写物理账本。你今天冒着雨、踩着你最讨厌的机油跑下来,不是替极光风投办事。你怕这店被推平的时候,那些藏在夹层里的旧账本被翻出来。到时候,极光风投的审查科可不会听你讲规矩。”
苏曼的手指猛地收紧。她垂下眼帘,右手装作不经意地去拉扯左手的袖口,抚平了上面的一道细小褶皱。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她重新抬起头,声音变冷,但语气稍微急促了一分,“那些废纸,早就被潮气烂透了。”
“你可以赌一把。”林辰双手撑在桌沿上,身体微微前倾,“看看是极光风投的审查科先查出你的黑历史,还是我先被强拆队碾死。底牌我留着,你现在可以滚了。”
苏曼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。她往后退了半步,皮鞋跟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。
她侧过头,冲着门外的雨幕招了招手。
一个高大的黑影挤进店门。
赵彪满脸横肉,左边肩膀往下连接着一条粗糙生锈的机械臂。关节处的齿轮没有上润滑油,稍微一动就发出让人牙酸的“咔咔”摩擦声。
他没有说话,直接大步跨到工作台前,举起那条生锈的机械左臂,猛地砸了下去。
木板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。工作台的一角直接塌陷,碎木屑和生锈的铁钉四下飞溅。一块带着倒刺的木茬擦着林辰的颧骨飞过,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,一滴血珠慢慢渗了出来。
“苏主管跟你讲道理,那是她脾气好。”赵彪喷出一口带着劣质烟草味的粗气,金属手指在木板上抠出深深的凹槽,“一个小时。一个小时后,我带铁蝎的人来清场。到时候,你这间破烂连同你身上有用的器官,我一起打包带走。”
林辰没有后退,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只是抬起手,用大拇指的指腹抹掉颧骨上的血丝。
苏曼转过身,重新撑开黑伞。
“看好大门。”她抛下一句话,便踩着积水走向街角那辆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。赵彪冷笑了一声,拔出陷在木头里的机械臂,跟着退了出去。两人站在街角的轿车旁避雨,目光死死锁住店铺的正门。唯一的生路被彻底堵死。
就在这时,店铺后窗的破损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一个穿着宽大皮夹克的脑袋从卷帘门的缝隙处钻了进来。夹克上沾满了泥巴和油污,雷菀的嘴里还在用力嚼着一块已经没有味道的合成口香糖。
“哟,门槛都快被踩烂了啊。”雷菀搓着有轻微灼伤疤痕的手指,像一条滑腻的泥鳅一样溜到林辰旁边。
“有屁快放。”林辰拿起那把半截的螺丝刀,在手里抛了一下。
“铁蝎的人堵门,你死定了。”雷菀凑近了点,一股劣质合成香料的味道直冲林辰的鼻子,“一百个信用点,我这儿有一套活体扫描芯片的克隆版假证。虽然只能用一次,但足够你从下水道那边绕出这条街。怎么样?命比钱重要吧。”
林辰瞥了一眼雷菀从怀里摸出来的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。卡片边缘的晶体管甚至还有烧焦的痕迹。
“全知网络的活体扫描不仅查心跳,还有视网膜和血液流动模式。这破烂只要一靠近探头就会触发警报。”林辰冷着脸,用螺丝刀的把手敲了敲桌子,“拿着你的假证滚出去,我还没沦落到向这种规矩低头。”
雷菀翻了个白眼,把假证塞回怀里:“不识好歹。等你被赵彪拆成零件,我再来收你的螺丝。”
她转过身,一边骂骂咧咧,手指却极其自然地在桌角一勾。一颗黄铜螺丝钉顺着她的掌心滑进了那个沾满油污的口袋。雷菀迅速从门缝溜了出去,消失在雨幕中。
倒计时的机械音还在继续,每一秒都在倒数着林辰的死期。
林辰重新握紧了手里的螺丝刀。他看向摇摇欲坠的卷帘门,雨水不断从刚才被赵彪砸烂的地方灌进来。
突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沉重的喘息。
没等林辰反应过来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那扇本就不结实的卷帘门被一股外力直接撞开。门轴断裂的金属尖啸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。
一个满身泥水的人影,带着两个稍微娇小的身影,重重地跌进狭窄的店铺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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