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国,西南边境,某特种作战旅营区。
夜色如墨,营房三楼最里间的灯还亮着。
余天佑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一部军用加密手机,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——
“明天就走?”
发信人的备注是“水仙”。
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,然后又强行压下去,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,打了两个字:“嗯,早。”
对面几乎是秒回:“几点的航班?”
“凌晨四点。维和部队专机。”
“那你还在这跟我聊天?不收拾东西?”
余天佑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早就收拾好的战术背包,又看了看床上那封写了三遍才勉强满意的信,嘴角又翘了起来:“收拾好了。”
“骗人。你肯定又只带了三双袜子。”
余天佑愣了一下,下意识打开背包看了一眼——四双。他多带了一双。
“……四双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上次去朱日和演训,你给我发消息说只带了两双,回来的时候一双穿了一周,另一双丢了,你是借老狼的袜子回来的。”
余天佑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再也压不住了。
三年前,他作为华国维和部队特战分队队长第一次赴非洲执行任务,跟汪水仙在那架运输机上认识。她是医疗队的军医,华国医学世家汪家的嫡长女,冷得像一块冰,见谁都是一副“别跟我说话”的表情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唯独对他不太一样。
那三个月里,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——武装分子的突袭、营地的围困、疟疾的爆发、弹尽粮绝的绝境。他带队突围,她在后方抢救伤员,两个人隔着战火默契得像配合了十年的搭档。
任务结束回国那天,在机场,他鼓起勇气递给她一张纸条,上面写了一句话。
他没敢当面说,怕被拒绝。
而她在登机前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三个字:“等我回。”
然后她上了另一架飞机——她的任务是两年,比他的长。
他们说好的。
可后来,他的任务一个接一个,她的任务也一个接一个,两年变成了三年,三年又拖了三个月。
直到今天,他终于又要去了。
“水仙。”余天佑打了两个字,又删掉,又打,又删掉,反复了好几次,最后还是只发了一句:“到了联系你。”
“嗯。被子盖好,那边晚上冷。”
余天佑笑了。
被子盖好——这是她三年前在非洲说过的话。当时营地夜间温度只有五六度,他嫌麻烦不盖被子,她半夜查房的时候发现的,二话不说把被子扔他身上,脸冷得像结了霜。
他当时心想:这姑娘脾气真大。
后来才知道,那是她表达关心的唯一方式。
“余天佑!”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吼,紧接着门被一脚踹开。
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横肉的壮汉闯了进来,穿着作训服,胸口别着特种大队的臂章,代号“头狼”——不对,那是余天佑的代号。这位是狼心,特种大队大队长邱世豪,代号“狼心”,面冷心热,表面严肃实则逗比,口头禅是“别丢狼脸”。
“队长,你他妈又在这跟嫂子聊天?”邱世豪一脸嫌弃,“明天凌晨四点起飞,你行李还没收拾?我看你是想光着屁股去非洲!”
“收拾好了。”余天佑指了指脚边的背包。
邱世豪低头一看,嘴角抽了抽:“就这?去三个月,你就带一个背包?”
“特种兵不需要行李箱。”
“你不需要,嫂子需要啊!你不得给她带点特产?咱们西南这边的腊肉、辣椒酱、普洱茶,你就这么空着手去见她?”
余天佑愣了一下。他确实没想到这个。
门外又挤进来一颗脑袋——秃狼李子川,突击手,队内气氛担当,永远在吃,此刻嘴里嚼着一块芒果干,含糊不清地说:“队长,我帮你想好了,你给嫂子带一箱芒果干,保证她开心!”
“滚。”余天佑没好气地说。
“真的!”李子川一脸认真,“我每次不开心就吃芒果干,吃完就好了。嫂子要是生气,你就塞她一块芒果干,准管用!”
邱世豪一巴掌拍在李子川后脑勺上:“你他妈以为谁都跟你似的?嫂子是那种吃零食就能哄好的女人吗?嫂子的档次,起码得是……是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说实话,汪水仙那种冷冰冰的性格,好像真的不太好哄。
“行了行了,都出去。”余天佑把两人往外推,“让我安静会儿。”
“得嘞。”邱世豪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对了,兄弟们给你准备了践行礼物,在楼下大厅,你待会儿下来看看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
“你下来就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余天佑叹了口气,重新坐回床边,拿起手机。
水仙又发了一条消息:“刘诗涵说你上次去非洲的时候,半夜站岗偷偷看我的照片,被监控拍到了。”
余天佑的脸腾地红了。
刘诗涵是护士长,水仙的闺蜜,最强助攻,也是全医疗队最八卦的女人。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?
“没有。”他飞速打字。
“监控录像在我手里。”
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弄到的?”
“你猜。”
余天佑深吸一口气,决定转移话题:“我让人给你带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余天佑以为她睡着了,正准备放下手机,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——
“余天佑,我在努巴等你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努巴,非洲某国北部城市,维和任务区的核心地带,也是她目前驻扎的地方。
三年前,他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。
三年后,他要回到那里去找她。
“好。”他只回了一个字,但打这个字的时候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紧张,是期待。
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李子川的大嗓门:“队长!下来!不下来我们不走了!”
余天佑收起手机,背上背包,最后看了一眼那封写了三遍的信,把它塞进内层拉链,然后大步走出门。
楼梯拐角处,他撞上了猛狼沐天野。
沐天野是队里的狙击手,闷骚型,沉默寡言但内心戏极多,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——写日记。此刻他正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本子,飞快地写着什么。
“写什么呢?”余天佑探头去看。
沐天野啪地合上本子,面无表情地说:“记录。”
“记录什么?”
“记录队长今晚的表情变化。从19:23到19:47,你对着手机屏幕傻笑了24分钟,平均每分钟傻笑4.5次,嘴角上扬角度约15度,瞳孔扩散程度显示情绪波动极大。”
余天佑:“……”
“这是珍贵的历史资料。”沐天野一脸正经,“将来嫂子问起来,我可以作证你是真心的。”
“……你给我闭嘴。”
两人一起下楼。
大厅里,特种大队二十多个队员已经齐了,整整齐齐站成两排,戴着贝雷帽,穿着常服,胸口全是军功章,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,表情——嗯,表情不太对。
因为最前面站着的是副队长老狼江天波,队内第一军师,智商担当,吐槽担当,此刻手里举着一面锦旗,上面写着——
“祝头狼同志赴非追妻圆满成功”
余天佑脚步一顿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“兄弟们的礼物。”江天波把锦旗塞他手里,一本正经地说,“这是我们集资做的,花了两百块钱呢。”
“两百块钱做这个?”余天佑咬着牙说,“你们不如给我买两箱芒果干。”
“队长你要芒果干?”李子川眼睛一亮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,“我这有!给你!”
“我不是真的要!”
大厅里笑成一团。
邱世豪走过来,收起笑脸,表情严肃起来,拍了拍余天佑的肩膀:“天佑,说正经的。”
余天佑也收起玩笑的表情,站直了身体。
“兄弟们不能跟你一起去非洲,任务在身,但心跟你去。”邱世豪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那边的情况你是知道的,武装分子多,维和部队压力大,你跟嫂子都注意安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邱世豪压低声音,“关于你的身世,余家和汪家的那些事,到了那边可能瞒不住了。华海集团的人在非洲,他们认出你是余家嫡长孙,肯定会联系的。”
余天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他的身世——华国四大世家之一,余家嫡长孙,开国元勋余定邦的亲孙子——这件事在全队只有邱世豪知道。
他从小被送到部队历练,用的是普通士兵的身份,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背景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他平静地说。
“还有。”邱世豪的声音更低了,“这次你去非洲,除了维和任务,还有一件事——查清楚三年前那场伏击的真凶。你怀疑有人泄露了情报,导致分队遭遇伏击,五名战友牺牲。”
余天佑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三年前,他在非洲执行任务,分队遭遇伏击,五名战友牺牲,他重伤。他一直怀疑有人泄露了情报,但一直没有证据。
“我会查清楚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邱世豪点了点头,后退一步,大声喊道:“全体都有——敬礼!”
唰——
二十多只手同时举起,军礼标准得像尺子量过。
余天佑回礼,目光从每一个队友脸上扫过。
狼心邱世豪,老狼江天波,猛狼沐天野,秃狼李子川,苍狼铁无恒,刀狼刘一刀……这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,每一个人的脸他都刻在心里。
“别丢狼脸。”邱世豪说。
“不会。”余天佑说。
凌晨三点四十五分,军用机场。
一架运-20运输机停在跑道上,引擎已经预热,巨大的轰鸣声在夜色中回荡。
余天佑背着背包走向舷梯,身后没有送行的队伍——特种兵的告别不需要眼泪,只需要一声“保重”。
他登机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。
水仙发了最后一条消息:“我睡不着。”
他回: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“那你闭上眼睛数羊。”
“数羊不管用。”
“那什么管用?”
余天佑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数着你什么时候回我消息。”
对面沉默了五秒钟。
然后:“余天佑,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跟秃狼学的。他说女人喜欢听这种。”
“……你以后少跟他学。”
“好。”
“登机了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“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余天佑关掉手机,大步登上舷梯。
舱门关闭,运输机滑向跑道,加速,抬头,冲向夜空。
他靠在舱壁上,闭上眼睛。
非洲,努巴,汪水仙。
我来了。
---
同一时间,非洲,努巴市,维和部队医疗队营地。
一间狭小的宿舍里,汪水仙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手机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余天佑最后发的那个“好”字。
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,深吸一口气,又翻过来,打开相册,翻到一张照片。
那是三年前,在非洲拍的。
照片里,余天佑穿着作训服,满身尘土,脸上还有一道刚结痂的伤疤,站在一辆装甲车前,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。旁边的汪水仙穿着白大褂,面无表情,但仔细看,她的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。
这是他们唯一一张合影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了句话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“余天佑,你最好给我活着来。”
敲门声突然响起。
“水仙?你睡了吗?”门外是刘诗涵的声音。
“没有。”
门被推开,刘诗涵穿着睡衣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,看到汪水仙手里的手机,露出了然的笑:“又看那张照片呢?”
“没有。”汪水仙快速把手机翻过去。
“得了吧,你都看了八百遍了。”刘诗涵坐到床边,把热水递给她,“别紧张,他肯定能平安到的。”
“我没紧张。”汪水仙接过水杯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刘诗涵翻了个白眼:“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不眨眼睛,你知道吗?你从刚才到现在,四分钟没眨眼睛了。”
汪水仙:“……”
果然,眼睛有点干。
“行了行了,睡吧。”刘诗涵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对了,明天医疗队有接机任务,你去不去?”
汪水仙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谁的飞机?”
“维和部队的专机,今早抵达。”刘诗涵笑得像只狐狸,“听说上面有特种分队的人。你要是不想去,我安排别人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汪水仙打断她,又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了,补了一句,“作为医疗队长,我有责任亲自接机。”
“对对对,你有责任。”刘诗涵点着头走出门,关门前的最后一句话是,“汪队长真有责任心。”
门关上了。
汪水仙把脸埋进枕头里,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死刘诗涵,你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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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十五分,万米高空,运-20运输机内。
余天佑闭着眼睛,但没睡着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三年前在非洲的日子,那些战火纷飞的夜晚,那些在医疗队帐篷里的短暂安宁,汪水仙给他包扎伤口时低着头的样子,她难得露出的那个微笑。
他还记得她第一次笑的时候。
那天他们刚刚击退了一波武装分子的进攻,他浑身是伤地坐在医疗帐篷外面,她从里面走出来,脸上还有别人的血,疲惫得几乎站不稳。
她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没死?”
第二句话是:“算你命大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,走了两步,突然回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但那一下,他记了三年。
飞机在颠簸,余天佑睁开眼睛,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那是他写了三遍的信。
第一遍写了五千字,太啰嗦,撕了。
第二遍写了三千字,太肉麻,撕了。
第三遍只有一句话。
他展开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汪水仙,我想了你三年,这次来了就不走了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,笑了一下,折好放回内层口袋。
窗外,夜色渐淡,东方的天际线露出一抹鱼肚白。
非洲快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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运输机穿越云层,舷窗外的大地逐渐清晰。黄褐色的大地绵延至天际,偶尔能看到几片绿色,像是沙漠中的翡翠。
余天佑拉开遮光板,眯着眼看向窗外。
非洲,他又来了。
三年前,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大陆的时候,还是一个刚从特种兵学院毕业的愣头青,满脑子都是“保家卫国”的大口号。三个月后,他带着一身伤和五条战友的命离开,心里装着的全是“为什么”。
为什么会有人泄露情报?
为什么那五个人要死?
为什么这片土地永远在打仗?
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,但他知道,这次回来,他不仅要找到答案,还要找到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人。
运输机开始下降,气流颠簸得厉害,机舱里的货物箱哐当作响。余天佑系好安全带,闭上眼睛,在心里过了一遍任务简报。
努巴市,非洲某国北部重镇,人口约五十万,周边有多个反政府武装活跃。华国维和部队派驻了一个步兵营和一个医疗队,驻扎在城北的旧机场区域。
他的任务是:作为维和部队特战分队队长,负责保护任务区安全,培训当地政府军特种作战能力,以及——排查情报泄露渠道。
最后一项是密令,只有他和国内少数几个高层知道。
三年前那场伏击,五名华国维和士兵牺牲,至今没有查到真凶。国内高层怀疑有内鬼,但一直没有证据。这次派他来,正是因为他熟悉当地情况,而且——他是余家的嫡长孙,有足够的身份和权限去查这件事。
“各位乘客,我们即将降落努巴国际机场,地面温度二十八摄氏度,天气晴。”
机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。
余天佑深吸一口气,解开安全带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。
运输机平稳落地,滑行到停机坪。
舱门打开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夹杂着非洲特有的尘土气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。
余天佑背着背包走下舷梯,双脚踩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,目光扫过四周。
跑道尽头停着几架华国维和部队的直升机和运输机,远处是简陋的航站楼,再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,能看到几座清真寺的宣礼塔和一些被战火摧毁的建筑废墟。
停机坪上站着几个人,穿着维和部队的制服,应该是来接机的。
余天佑眯着眼睛看过去,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。
那个人穿着白色大褂,外面套着维和部队的蓝色马甲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。
那双他想了三年的眼睛。
汪水仙。
她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板,低着头假装在看,但眼角余光一直往舷梯方向瞟。
余天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像被人从胸腔里拽出来拍了两下又塞回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淡定,大步走过去。
走在前面的是维和部队的联络官刘志远中校,四十多岁,皮肤被非洲的阳光晒得黝黑,笑容热情得像沙漠里的火炉。
“余队长!欢迎欢迎!”刘志远远远就伸出手,“国内派你们来,真是及时雨啊!这边的局势最近不太平,我们正缺人手。”
余天佑握住他的手,客套了几句:“刘中校客气了,我们来就是干活的。”
“好好好,来来来,我给你介绍一下这边的主要人员。”刘志远拉着余天佑走向接机人群,“这位是步兵营营长赵铁山赵中校,这位是工兵连连长——”
他一个一个介绍过去,余天佑一个一个握手打招呼,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往最后面飘。
汪水仙站在人群最后面,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。
“这位是我们的医疗队长,汪水仙汪医生。”刘志远终于介绍到她。
汪水仙抬起头,摘下口罩,露出那张冷得像冰雕一样的脸。
三年不见,她瘦了,颧骨比记忆中更突出,眼窝也深了一些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在战火中依然平静如水的眼睛——一点都没变。
“余队长,你好。”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病历。
余天佑看着她的脸,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,最后只挤出来一句:“汪医生,你好。”
两个人的手礼节性地握了一下。
一秒。
不到一秒她就松开了。
旁边的刘诗涵使劲咬着嘴唇才没笑出声来。她站在汪水仙身后,把两个人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——余天佑的手指在发抖,汪水仙的耳朵尖红了。
两个都是装淡定的高手。
刘志远没注意到这些细节,继续热情地说:“余队长,你们特战分队的驻地在医疗队旁边,走过去就五分钟,方便协调工作。另外,明天有一个和当地武装的接触会议,需要你——”
“刘中校。”汪水仙突然开口,声音依然平淡,“医疗队还有工作,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好好好,汪医生你先忙。”
汪水仙转身就走,步子不快不慢,背挺得笔直。
走出去十几步,刘诗涵小跑着追上去,压低声音说:“你就这么走了?不说两句?”
“说什么?”汪水仙面无表情。
“比如‘好久不见’?比如‘你瘦了’?比如——”
“他确实瘦了。”汪水仙打断她。
刘诗涵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:“哦——你看出来了啊?”
汪水仙没说话,脚步加快了几分。
但她没说出来的是——她不仅看出来他瘦了,还看出来他右脸颊多了一道疤,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个老茧,走路的姿势比以前更沉稳了,眼神里多了一些三年前没有的东西。
三年的时光,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。
在她身上,也留下了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文件板,指甲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记。
余天佑,你终于来了。
但她不会让他知道她等得有多辛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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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天佑目送汪水仙的背影消失在航站楼门口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刚挖出来一块填了三年的土,还没来得及种上什么,就又被人踩了两脚。
“余队长,这边请。”刘志远招呼他上车。
一台军绿色的猛士越野车停在路边,余天佑把背包扔上车,坐进副驾驶。
车子驶出机场,沿着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向城区驶去。
余天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。
努巴市比他三年前离开时更破了。
街道两旁的建筑上弹孔密布,有些房子整面墙都塌了,露出里面的家具和楼梯;街上有几个小孩在踢一个瘪掉的足球,看到军车经过,兴奋地招手;路边有妇女头顶着水桶走过,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尘土、柴油、香料,还有隐隐约约的血腥味。
“最近局势怎么样?”余天佑问。
刘志远的笑容收了起来,表情变得严肃:“不乐观。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‘黑非解放阵线’最近在城外交火了好几次,双方都不太安分。我们维和部队的任务区被夹在中间,很难办。”
“黑非解放阵线?”余天佑皱了皱眉。三年前他在非洲的时候,这个组织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武装,靠打劫过路车辆和绑架外国人为生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刘志远摇摇头,“他们背后有人支持,装备越来越好,人数也越来越多,据说已经发展到三千多人,控制了城北好几个地区。我们的巡逻队上个月跟他们交了两次火,伤了三个兄弟。”
余天佑的表情沉了下来。
“他们的首领是谁?”
“卡尼·乔马尔。”刘志远看了他一眼,“你以前听说过?”
余天佑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三年前他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这个人很狡猾,表面上是反政府武装的头目,但实际上他更像一个生意人——什么都卖,军火、毒品、情报,甚至还做人贩子的中介。他有两个面孔,跟政府军谈和的时候是个体面人,翻脸的时候比谁都狠。”
“我们跟他有接触吗?”
“有。”刘志远点点头,“维和部队的职责是调解冲突,我们跟各方都保持联系。明天下午就有一个接触会议,就是去他的营地谈——关于释放被扣押的政府军战俘的事。”
余天佑点了点头。
他的直觉告诉他,这个卡尼·乔马尔不简单。
但他的直觉更告诉他——明天,他要见到那个让他在意的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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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驶入维和部队营地。
营地设在城北的旧机场区域,占地约两平方公里,四周用水泥墩和铁丝网围起来,入口处有哨卡和沙袋堆成的射击阵地。里面驻扎着一个步兵营约六百人,一个工兵连约一百五十人,一个医疗队约四十人,再加上余天佑带来的特战分队二十多人。
余天佑的驻地是一排集装箱改造的板房,每人一间,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。
他把背包放下,简单收拾了一下,看了看手表——上午十点。
手机终于有了信号。
他打开微信,看到水仙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凌晨那句“我睡不着”。
他想了一会儿,打了一行字:“到了。营地比三年前破了,你比三年前瘦了。”
发出去。
等了五分钟,没有回复。
等了十分钟,还是没有回复。
余天佑盯着手机屏幕,心想:她不会把我拉黑了吧?
正准备再发一条,手机震了一下。
水仙:“谁瘦了?你才瘦了。”
余天佑笑了。
他都能想象到她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——冷着脸,皱着眉,耳朵尖红红的。
“晚上一起吃个饭?”
“我不跟不熟的人吃饭。”
“我们认识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没见,算不熟。”
余天佑看着这行字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。
这个女人,嘴硬的样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那我申请去医疗队参观学习。”
“医疗队不接待外宾。”
“我是维和部队的人。”
“你是特种分队的,算外宾。”
余天佑深吸一口气,决定换一个策略。
“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猜。”
沉默。
“不猜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
又沉默。
“是茶叶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书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到底带了什么?”
余天佑看着屏幕,想了想,打了三个字:“我自己。”
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。
然后——
“余天佑,你是不是跟秃狼学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但他说的对,女人确实喜欢听这种话。”
“我不喜欢。”
“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耳朵红了?”
余天佑愣了一下。
对啊,他怎么看得到她耳朵?
“猜的。”
“骗子。你是不是在医疗队安了监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知道我耳朵红?”
余天佑想了想,决定实话实说:“因为三年前每次我说这种话,你耳朵都会红。我想三年过去了,你应该还没改掉这个毛病。”
对面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余天佑以为她生气了,正准备道歉。
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——
“没改。”
就两个字。
但余天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满满的,暖暖的。
他靠在板房的铁皮墙壁上,手机贴在胸口,嘴角的弧度大到收不回来。
三年了。
她还是那个她。
而他,终于回来了。
---
傍晚时分,余天佑正在板房里整理装备,门被敲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
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老狼江天波。
他是余天佑的副队长,特种大队的副大队长,代号“老狼”,队内第一军师。三十出头,戴着一副眼镜,看起来像个文职干部,但实际上是个战术天才,曾在国际特种兵比武中拿过个人全能第二。
“队长。”江天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“我刚从刘中校那里拿到了最新的任务区情报,有些东西你可能感兴趣。”
“说。”
江天波把文件递过来:“黑非解放阵线的首领卡尼·乔马尔,三个月前在边境跟合众国的军火商见过面。合众国的人卖了一批‘标枪’反坦克导弹给他,这批导弹后来出现在政府军的坦克残骸上。”
余天佑接过文件,快速浏览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合众国。
三年前那场伏击,他缴获的武器中就有合众国制造的M4卡宾枪和M67手雷。当时他就怀疑有人在背后支持反政府武装,但证据不足,调查不了了之。
现在,同样的线索又出现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江天波推了推眼镜,“我查了一下三年前那场伏击的记录,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——当时你带领的分队从营地出发前往目标区域,路线是临时决定的,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。但伏击点精准地设在你们的必经之路上,角度、时间、火力配置都像是提前知道的。”
余天佑抬起头,眼神锐利起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有人把路线泄露出去了?”
“我只是说,有这个可能。”江天波的表情很平静,“但需要更多的证据。”
余天佑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。
“这件事先不要声张,暗中调查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明天下午我要去黑非解放阵线的营地接触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好。”
江天波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:“对了,队长,嫂子的事我提醒你一句——医疗队的护士长刘诗涵,好像已经在我们营地里转悠了好几圈了,说是‘了解新来人员的健康状况’。我怀疑她在帮你和嫂子牵线搭桥。”
余天佑:“……”
“别丢狼脸。”江天波说完就走了。
余天佑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,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——
一个是关于三年前的伏击,关于内鬼,关于那五条牺牲的命。
另一个是明天下午见到汪水仙的时候,第一句话该说什么。
这两个念头打了半天,谁也没赢。
最后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:余天佑,你来非洲是来打仗的,不是来谈恋爱的。
但下一秒,他又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水仙的微信头像——一张白色墙壁的照片,什么图案都没有,寡淡得像她本人的脸。
他盯着那张寡淡的头像,嘴角又翘了起来。
打仗和谈恋爱,谁说不能一起?
---
晚些时候,医疗队营地。
汪水仙坐在宿舍的书桌前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上面是明天的手术排班表。她的眼睛盯着屏幕,但脑子里全是今天白天在停机坪上的那一幕。
余天佑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,逆着光,她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——比三年前更宽的肩膀,更挺拔的身姿,更沉稳的步伐。
等到他走近了,她才看清他的脸。
瘦了,黑了,右脸颊多了一道疤,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。那道疤让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凶了,但也更……她想了半天,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。
她不会承认那是“帅”的。
但她承认自己心跳加速了。
“水仙!”刘诗涵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饭盒,“你怎么又不吃饭?食堂快关门了!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从中午到现在就没吃东西!”刘诗涵把饭盒放到桌上,打开盖子,里面是番茄炒蛋和米饭,冒着热气,“吃!我看着你吃!”
汪水仙看了一眼饭盒,又看了一眼刘诗涵,无奈地拿起筷子。
刘诗涵坐到床边,翘着二郎腿,一副“坦白从宽抗拒从严”的表情:“说吧,白天见到他的时候,什么感觉?”
“没什么感觉。”汪水仙夹了一块番茄,面无表情地嚼。
“骗鬼呢你。你握他手的时候,指尖在发抖。”
“那是手冷。”
“非洲三十多度你手冷?”
汪水仙不说话了。
刘诗涵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:“水仙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激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刚才去特种分队那边转了一圈,帮他们做健康登记。”刘诗涵笑得眼睛都弯了,“你猜我在余天佑的登记表上看到了什么?”
汪水仙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婚姻状况——未婚。”刘诗涵笑出声来,“他还特意在‘未婚’两个字下面画了横线。”
汪水仙放下筷子,面无表情地看着刘诗涵:“你翻人家的登记表?”
“我是护士长,我有权查阅所有人的健康档案!”刘诗涵理直气壮。
“……你这是滥用职权。”
“我这是成全有情人!”
汪水仙深吸一口气,端起饭盒走到窗边,背对着刘诗涵,假装看外面的夜景。
但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刘诗涵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,“他给你带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自己去问他要啊。”刘诗涵拍了拍她的肩膀,笑着走出门,关门前的最后一句话是,“汪队长,明天下午的接触会议,你是不是也要去?作为医疗队的代表?”
汪水仙没有回答。
但她把饭盒里的番茄炒蛋吃了个精光。
吃饱了才有力气怼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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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。
余天佑躺在窄小的行军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手机屏幕亮着,是水仙的对话框。
他打了一行字:“睡了?”
又删掉。
又打:“明天下午见?”
又删掉。
又打:“你还记得三年前你说过的话吗?”
这次没删,发了出去。
等了一分钟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‘等我回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回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表示一下?”
“表示什么?”
“比如——‘欢迎回来’?”
“不欢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把非洲变得更乱。”
余天佑笑了。
“那我把非洲变有序一点,你欢迎吗?”
“做到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睡吧,明天下午还有事。”
“好。晚安。”
“嗯。”
余天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看着集装箱板房的天花板,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来。
明天下午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三年的时间,三千公里的距离,五条战友的命,一个未解的谜团,一个等他的人。
非洲,他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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