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。
王衍睁开眼的时候,首先涌入鼻腔的是那股刺鼻的、属于医院的气味。然后是白炽灯的光,惨白惨白的,扎得他眼眶发酸。
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,形状像枯叶。
他盯着那几块水渍看了很久,脑子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转不动,也抬不起来。
直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——
“王衍?王衍!你终于醒了,你可吓死我了……”
一张脸凑过来。中年女人,眼眶发红,眼角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,一道一道,深得吓人。
王衍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妈?”
他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玻璃,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哎,妈在呢,妈在呢。”王母握住他的手,那双手抖得厉害,“你说你,啊?不就是赔了点钱吗?你把自己喝成这样,往马路上一倒,要不是路人叫了120,你让妈怎么活……”
赔了点钱。
喝成这样。
120。
这些词像是碎玻璃一样扎进王衍的意识里。他闭上眼,那些被酒精浸泡了太久的记忆开始慢慢浮上来,带着腐烂的腥臭味。
他想起来了。
上一世,他三十一岁,创业失败,合伙人卷款跑路,他欠了一屁股债。
然后他开始喝酒。
不是应酬的那种喝,是从早到晚、从睁眼到闭眼地喝。喝到胃出血,喝到幻觉,喝到李怡抱着孩子站在他面前,眼泪流干了,只说了一句“王衍,我撑不下去了”。
他记得那天。
李怡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,头发随意扎在后面,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。她不是突然走的,是经过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、无数次被他醉醺醺推开的瞬间、无数个一个人抱着发烧的孩子去医院的凌晨。
她是被一点一点逼走的。
而他甚至没有追。
不是不想追,是那天他已经喝得站不起来了。他趴在满是酒渍的地板上,听见门关上的声音,心想:明天,明天我戒酒,我去把她找回来。
明天。
明天复明天。
他再也没有站起来过。
后来的记忆就更加模糊了。那是长达二十多年的下坠,像是被扔进一口深井,井壁光滑,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。他听说李怡又嫁人了,又听说她过得不好。他想去找她,但站在她家楼下,看着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,脚像钉在地上一样,迈不动。
他有什么脸去?
再后来,他父母相继离世。母亲走的时候,最后一句话是:“小怡是个好孩子,是咱们家对不起她。”
他跪在病房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
但那有什么用呢?
哭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六十岁那年,他收到一个消息——李怡走了。不是离婚后的那个丈夫,是她自己选的结束。
邻居说她这些年一直过得不好,抑郁症,断断续续地吃药,最后还是没撑住。
王衍那天没有喝酒。
他已经戒酒十二年了,但那一天,他比喝醉的任何时候都更想死。
他活到七十三岁,死在出租屋里。死后三天才被发现,因为邻居闻到了味道。
这就是他的一生。
可笑吗?
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,活成了一滩烂泥。
“王衍?王衍你怎么哭了?是不是哪里疼?”
王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王衍这才发现,自己的脸上全是泪。
不是激烈的号啕,是那种无声的、从深处涌出来的泪,像是干涸了几十年的河床突然重新有了水,每一滴都带着前世的苦和悔。
“妈。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整个身体都在颤抖,“今年是哪一年?”
王母愣住了,表情从担心变成惊恐:“儿子,你别吓妈……”
“妈,你就告诉我。”
“1999年啊,1999年12月。你忘啦?你那个破厂子上个月刚黄了,你喝了半个月的酒,昨天……”
王母后面的话,王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1999年。
1999年12月。
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,所有的记忆——前世的、现在还在未来的—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涌入他的意识。
1999年12月。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还没有烧掉那二十多年。

意味着李怡还在。
意味着他的女儿——不,现在还是个小婴儿的女儿——还没有学会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他。
意味着他的母亲还在,父亲还在,这家还完整。
王衍猛地坐起来,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。
“哎——王衍你干什么!”王母吓得尖叫。
“妈,小怡呢?小怡在哪?”
王母的表情变了。那种刚才的担心和心疼瞬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心疼但又不仅仅是心疼的神色。
她沉默了两秒,才说:“在家。”
然后又补了一句:“王衍,妈跟你说句实话。小怡那孩子……昨天来医院看你了,在走廊站了一个小时,红着眼睛走的。你要是不改了,妈都劝她离了算了。她跟你受的罪,够了。”
这些话,上一世王母也说过。几乎一字不差。
但上一世,王衍是怎么回的?
他挥了挥手,说:“爱离不离,随她。”
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这一次,王衍坐在病床边沿,低着头,看着自己年轻了四十多年的双手。
这双手还是干净的。没有老年斑,没有常年输液留下的青紫,骨节分明,甚至还算有力。
就是这双手,曾经无数次把试图靠近他的李怡推开。
就是这双手,从来没有在女儿摔倒的时候伸出去扶。
就是这双手,最后连给自己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胸腔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单纯的悔恨,也不是单纯的喜悦,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、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。
前世他用了四十多年来后悔,用了一辈子来赎罪,但什么也赎不回来。
现在,这双手还来得及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“妈,”王衍抬起头,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神和之前完全不同了。那种浑浊的、被酒精泡烂了的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母从来没在儿子脸上见过的——坚定。
“我不会再喝酒了。”
王母愣了一下。
“我会把小怡追回来。”王衍的声音还是有些哑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清楚的,“把我们这个家,好好撑起来。”
王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
她不知道儿子是不是真的能改,她见过太多次“我保证”、“我再也不了”,然后第二天又故态复萌。
但这一次,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儿子说话的语气,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。
“妈信你。”她擦着眼泪说,声音哽咽,“妈信你,儿子。”
王衍站起身,拿起床边那件皱皱巴巴的外套。
病号服外面套上外套,他看起来还是那个落魄的、刚创业失败的男人。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在肩胛骨之间钉进了一根钢筋。
他不知道前路会怎样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重生在了1999年12月。
李怡还活着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走出病房的那一刻,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。冬天的阳光,薄薄的,算不上温暖,但明亮得刺眼。
王衍在光里站了一秒。
然后他迈出了脚步。
上一世,他用了四十年才走完从这间病房到门口的距离。
这一世,他只需要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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