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5年,东莞。
屠崇泷出生的时候,屠文武已经在镇中学当了两年副校长。柳筝晖——他妈——被推进产房前,屠文武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,期间打了三个电话,接了四个电话,抽了半包烟。护士推着婴儿车出来的时候,他刚挂掉一个电话,低头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“男孩?好”。然后电话又响了。
这件事是柳筝晖后来跟邻居聊天时说的。语气不是抱怨,是陈述。她似乎早就习惯了。
屠崇泷对母亲的记忆很少,少到可以用一只手数过来。记得她煮的白粥上面会飘一层米油,记得她用的花露水是六神的,记得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会哼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,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但这些记忆是真是假,他分不清。也许是他后来看了照片脑补出来的,也许是真的。他妈死的时候他七岁,七岁的孩子记不住多少事。
他能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:他妈死后的第二年,屠文武娶了蔡彩云。
那是2003年,屠崇泷八岁,小学二年级下学期。他妈死在2002年的秋天,具体哪一天他忘了。他只记得那天的晚饭是他自己从学校食堂打的,米饭硬得像石子,吃了一半就扔了。
柳筝晖是怎么死的?车祸。骑自行车去镇上的路上,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。货车司机是隔壁镇的一个中年男人,家里有三个孩子。屠文武没有追究他的责任,甚至没有要他赔钱。亲戚们说屠副校长大度、宽厚、以德报怨。镇上的人提起这件事,都说“屠文武这个人,仁义”。
屠崇泷在葬礼上没有哭。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有点疼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木头盒子,他妈躺在里面,脸涂得很白,嘴唇涂得很红,不像她。旁边有人小声说“这孩子怎么不哭”,他听到了,使劲挤了一下眼睛,挤出一滴泪来。那一滴泪顺着鼻梁流下去,旁边的人说“孩子也哭了”。他松了一口气。
他哭不出来。他不觉得难过。他只觉得饿,想回家吃饭。
那年冬天,家里多了一个女人。蔡彩云,短头发,圆脸,说话声音不大。她第一次来的时候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子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。屠文武把她领进门,对屠崇泷说:“叫阿姨。”
屠崇泷叫了一声阿姨。
蔡彩云笑了笑,弯下腰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糖递给他。他接了,没吃,揣在兜里。后来那些花生糖在口袋里放了两个星期,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掏出来,在洗衣机里搅成了糊糊,粘在裤子上洗不掉。
蔡彩云比他妈年轻,比他妈爱笑,做饭比他妈好吃。番茄炒蛋会放一点糖,煮的排骨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但她不是他妈。屠崇泷知道。他妈死了,这个人来填那个位置,但填不满,像一颗钉子钉进旧洞里,松的,摇几下就掉。
屠文武和蔡彩云在一起的时候,看起来像是过日子。他会带她逛街,会在过年的时候给她买新衣服,会在亲戚面前说“这是我老婆彩云”。但屠崇泷看得出来,他爸对蔡彩云和对前妻不一样。对柳筝晖,屠文武至少还有一点耐心。对蔡彩云,那点耐心都没了。出差回来不带礼物,她说“你回来了”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,吃饭的时候她问一句“今天菜咸不咸”他回一句“吃饭别说话”。
蔡彩云不顶嘴。她低头吃饭,洗碗,洗衣服,拖地。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阳台上晾的衣服按颜色排列。她从不发脾气,从不高声说话,从不在屠崇泷面前说他爸的坏话。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“我想留下”。但屠文武不在乎她想不想留下。
屠崇泷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婚姻,不懂什么叫感情。他只是觉得蔡彩云可怜。可怜到有点烦。她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,像一只随时会被赶走的狗,拼了命地摇尾巴,生怕主人不高兴。
他有时候会想,如果她硬气一点,屠文武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烦她?但后来他长大了,遇到自己的女人们,他才明白,硬气不硬气,跟男人烦不烦你没有关系。男人烦你,是你做什么都烦。蔡彩云最大的错不是她不够好,是她嫁错了人。就像他妈一样,嫁错了人。
2010年,蔡彩云生了女儿。屠文武给女儿取名叫思樱。“思”是思念,“樱”是樱花。
屠崇泷后来才知道,屠文武的第一任妻子柳筝晖,小名叫小樱。“樱”字是给柳筝晖的。屠文武给女儿取这个名字,是为了纪念他死去的前妻——那个被他嫌弃“土气”但死了以后突然变得珍贵起来的前妻。
蔡彩云不知道这件事。她以为“樱”是樱花的意思,很好听。她抱着女儿,笑着对屠崇泷说:“你看,你妹妹。”
屠崇泷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婴儿,说了声“嗯”。他不喜欢小孩子,嫌吵。他从没抱过她。
思樱三岁那年,蔡彩云走了。离婚协议上写着“感情破裂,自愿离婚”。她什么都不要,只要女儿。屠文武签字的时候哼了两句歌,屠崇泷在隔壁房间听到了。
蔡彩云带着思樱搬到隔壁镇,租了一间小房子,靠做裁缝赚钱。屠文武给抚养费,每月八百,有时准时有时不准,心情好了多给两百,心情不好拖两个月。
屠崇泷很少去看她们。不是没时间,是不想去。那个镇子坐公交要四十分钟,太远了。而且他不想看到蔡彩云,看到她就会想起她在自己家住了八年,像一条认命的狗。看到她就会想起屠文武的冷漠、他的出轨、他摔杯子的声音、他骂“你算什么东西”时的嘴脸。
他不想想起那些。
他宁愿打游戏,打篮球,跟女生发短信。至少这些事情能让他觉得自己活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。
初中三年是他最风光的三年。他学会了用诺基亚上QQ,学会了在网上撩妹。他发现一件事:只要他在QQ空间发一些看起来有深度的话,就会有女生来找他聊天。比如“有些人,错过了就是一辈子”,比如“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,但我知道我想你”。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,但女生信。
第一个奔现的女生叫周灵儿。隔壁学校的,QQ空间全是斜45度自拍。聊了三天,约在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,他亲了她。后来她说她怀孕了,要他负责。他知道是假的,删了她的QQ,拉黑电话。
删了就删了。没什么大不了。
高中他追上了张碧泉。张碧泉家做五金生意的,在镇上开了三家店。她妈开一辆白色奥迪接送她上下学。屠崇泷看到那辆车的时候,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他爸一个月给他两千生活费,这辆车够他爸挣二十年。不是他对张碧泉有好感,是他对她家的钱有好感。
追张碧泉只用了一周。带早餐,送回家,下雨天只带一把伞。张碧泉问他“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”,他说“只对你”。这句话他对无数人说过,每一次都说得很真诚。
张碧泉怀孕是高三上学期的事。
验孕棒两条杠。她在学校厕所打电话给他,他在网吧打排位。“打掉。”“你陪我去好不好?”“我没钱。”张碧泉沉默了几秒钟,挂了电话。
第二天她没来上课。三天后她妈来学校找了他。白色奥迪停在门口,她妈穿着一件驼色风衣,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。她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像在看地上的口香糖:“你离我女儿远一点。”
然后把一个信封递给他。里面是五千块钱。

他拿了。
后来张碧泉转学了,去了广州一所私立高中,全封闭管理。临走发短信:“你从来没有爱过我,对吧?”
他没回。他正在跟风少、郑芙他们吃烧烤,羊肉串四块钱一串,他请客。用的是那五千块。
张碧泉走了以后,他又换过两个女朋友。名字都不太记得了,只记得她们都挺有钱的,给他买过衣服、球鞋、生日礼物。他从来没送过她们任何东西。有一次一个女生过生日,请他吃饭,他没带礼物,说“忘带了”。她没说什么,但后来她闺蜜在QQ上骂他“抠门”,他直接把那个女生删了。
没必要解释。下一个。
屠崇泷一直觉得自己是天生的恋爱高手。他不需要学习,不需要练习,他天生就懂得如何让一个女人喜欢他,如何让她离不开他,如何在她开始烦的时候说一句恰好让她心软的话,如何在她想走的时候拉住她,然后在她彻底离不开他的时候一脚踢开。
这项技能,他从幼儿园就有了。他爸说他“像我”,他只承认一半。他比他爸强。他爸只睡过三个女人,他睡过的,自己都数不清。
但那个技能之外的东西,他一概不懂。不懂什么叫感情,不懂什么叫责任,不懂什么叫愧疚。不懂为什么他妈死了他哭不出来,不懂为什么蔡彩云明明被欺负成那样还要对屠文武好,不懂为什么思樱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种他想不明白的东西。
那东西叫失望。
他懒得想。他从来懒得想那些复杂的事情。他只想怎么花钱,怎么玩,怎么约下一个。
能写下这一万字,是因为我发现,我不得不写。不写不行。因为这些事压在我脑子里太久了。不写出来,我会疯。
——屠崇泷
(第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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