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离婚协议一刀两断
陈屿找到我的时候,我正在和一块牛排做殊死搏斗。
确切地说,是在用刀叉对付一块煎过了头的西冷。
刀切下去,肉汁没见着,倒是发出了一声像是切割橡胶的闷响。
“这牛排跟你挺像的。”
我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男人,得出一个结论,“都挺硬的。”
陈屿皱了皱眉。
他穿着手工定制的深灰色西装,袖扣是低调的哑光黑,浑身上下每个细节都写着“我很贵”三个字。
坐在人均两百块的西餐厅里,像一只误入鸡群的鹤,浑身上下写满了不适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
他说,语气没什么起伏,像在陈述天气预报。
我把那块橡胶牛排塞进嘴里,用力嚼了两下,含混不清地问:
“回哪儿?
你那个八百平的房子,还是你心里那个连门都没有的犄角旮旯?”
陈屿沉默了几秒。
他是一个沉默的人。
三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,以为这是稳重。
一年前我开始觉得,这不是稳重,是懒得跟我说话。
而现在我知道了,他只是在盘算,用什么样的说辞能达到最高效的结果,就像他谈任何一笔生意一样。
“我们还没离婚。”他说。
“快了。”
我擦了擦嘴,从包里抽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,推到他面前,
“签了吧,陈总。
财产分割我已经写得很清楚了,我不要你一分钱。
你那个碳交易所的股份,你那些环评指标,还有你在西郊那三套房产,统统都是你的。”
陈屿没有看那份协议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像是想从我表情里找到什么破绽。
“程砚白,”
他叫我的全名,声音低下去几分,
“你确定?”
我差点笑出声来。
确定吗?
当然不确定。
没有人能在决定离开自己爱了五年的人时,百分之百确定。
但我更不确定的是,继续留在他身边的意义——如果“意义”这个词用在他身上还算奢侈的话。
“确定。”

我说。
陈屿又沉默了一会儿,西装外套里透出淡淡的雪松香水味,和我记忆里的他重叠在一处。
三年前,也是这个味道,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等了我四十分钟,理由是路上堵车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CBD的交通确实不好,但他从公司到民政局只用了十五分钟,剩下的二十五分钟,他坐在车里开了一个电话会议。
迟到了,但签合同没迟到。
我好像一直都在和各种合同竞争他的注意力,可惜每次都输得彻底。
“你想清楚,”
他最终开口,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谈自己的婚姻,
“如果你签了这个字,以后遇到任何事,不要再找我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很钝的刀,慢慢地割过来,没有那么疼,但是很沉、很闷。
我拿起笔,在第一页的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程砚白三个字我写了无数遍,在画稿的角落,在合同末尾,在结婚登记表上。
从来没有哪一次,写得像现在这样工整,这样一笔一划,像是在跟什么告别。
“好了。”我把协议推给他,“该你了。”
陈屿低头看着那几页纸,指尖在纸面上轻点了两下,那是他做重大决定前的小动作。
我以为他会再挣扎一下,或者说些什么。
毕竟我们之间横亘着将近五年的时光,三百六十五乘以五,再乘以二十四个小时,怎么着也够攒下几句体己话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,接过笔,签了。
比我签得快,比我签得从容,比我签得少了一秒犹豫。
服务生路过我们这桌,看了一眼桌上的离婚协议,又看了一眼陈屿,眼神里写满了
“这男的疯了吧”。
我猜在大多数旁观者看来,陈屿是那种不该被离婚的男人——年轻,英俊,有钱,事业有成,名下碳交易所的估值在去年突破了四十个亿。
但婚姻这件事,旁观者看见的永远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小截。
水下的那一大块,只有身在其中的两个人才知道,它到底有多冷、多沉。
我站起来,拎起包,
“那就这样,陈总。
祝你以后生意兴隆,碳指标越囤越多。”
说完我就走了,高跟鞋踩在餐厅的木地板上,发出笃笃笃的声音。
我没有回头,因为我知道回头没有意义。
陈屿不会追出来,这是他的风格,也是我们婚姻的真实写照——他永远站在原地,等着我走回去,或者走远。
这一次,我选了后者。
走出餐厅的时候,外面下着小雨。
我站在屋檐下翻了翻包,发现自己把伞落在事务所了。
正准备冲进雨里,手机震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