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帐门口,大红喜袍在军帐里格格不入。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他开口了。
「把那身东西脱了。」
我没动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就这一眼,我把喜袍解了,叠好,放在脚边的凳子上。
里面是我的旧衣裳。洗了太多遍,肩头的布都磨薄了。
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碗底磕在桌面上,闷响。
「你不许离营。没有我的命令,哪儿都不准去。」
我抱拳:「是。」
转身要走。
「裴朔。」
我停住。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酒气,低了几分。
「十年了。我让你做的每一件事,你从来没问过一个为什么。」
我没转身。
「是。」
他不说话了。
我掀帘出去。
走了三步,忽然觉得腿软,扶着营帐的柱子站了一会儿。
手心里那朵揉烂的红花还攥着,指甲把花瓣嵌进了肉里。
三
第二天一早,中军帐前多了一面旗。
贺承恩到了。
这个人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御史,四十出头,留着两撇细胡子,穿着绣金边的官袍,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往下压,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。
他是来找霍临渊麻烦的。
和亲是朝廷的意思,敌国的条件很明确:嫁一个有分量的将领过来,两国休战三年。朝廷挑来挑去,挑中了我。
霍临渊批了旨。
然后又亲手搅了。
消息传回京城,龙椅上那位砸了三个茶碗。和亲告吹,休战没了,边关又要打仗,国库又要往外掏银子。
贺承恩就是带着圣旨来的。
中军帐里,他把圣旨往桌上一拍:「霍将军,和亲一事,满朝文武筹备了三个月。如今功亏一篑,陛下龙颜大怒。此事总要有人担责。」
霍临渊坐在主位上,手肘撑着扶手,没看他。
贺承恩的目光转向我。
「裴副将。和亲的旨意你接了,嫁也是你去嫁的。大婚当日出了乱子,无论原因如何,你是当事人。陛下旨意:裴朔办事不力,致使和亲告破,脊杖三十,革去副将之职,交由军法处候审。」
帐子里的空气冷下来了。
我听见霍临渊的椅子响了一声。他站起来了。
「贺御史。和亲当日之事,是我下令中止的。要罚,罚我。」
贺承恩笑了一下。那种笑我见过,卖马的人看到一匹瘸腿马还在挣扎的时候,就是这种笑。
「霍将军,旨意上写的名字是裴朔。您是战神,陛下舍不得动您。可这责,总得有人担。」
他顿了顿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绢,上面盖着朱红的玺印。
「这是第二道旨。」
霍临渊的脸色变了。
我没看那道旨。不用看。
我往前一步,单膝跪地:「臣裴朔,领旨。」
霍临渊猛地拍桌子:「裴朔!」

我没抬头。
「将军,您说过,没有您的命令我哪儿都不许去。」
我抬起头看他。
「可圣旨也是命令。」
他嘴唇抿成一条线,颌骨绷得能看见棱角。
贺承恩拍了拍手,两个军法官进来了,手里拎着脊杖。
军帐外的空地。
我解了上衣,趴在行刑凳上。
三月的风刮过脊背,寒得刺骨。
第一杖落下来的时候,我咬住了后槽牙。
皮肉裂开的声音很闷。不疼,或者说太疼了,疼到整个背都麻了。
第五杖,我尝到了血味。舌头咬破了。
第十杖,喜袍上的血渍还没洗掉,新的血已经把衣裳重新染红了。
贺承恩站在三步外,双手拢在袖子里,数着数。每一下都数得很清楚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所有人听见。
「十一。」
「十二。」
「十三。」
我没出声。
从军十年,比这重的伤受过不知道多少次。
第二十杖的时候,视线开始模糊。我把头偏向一边,看见霍临渊站在中军帐门口。
他的手攥着帐帘,指节发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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