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骨港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三样东西：机油味、劣质酒精、和麻烦。
这颗建在小行星残骸内部的自由港，是全银河最大的黑市，也是最烂的。重力发生器年久失修，有些街道的重力只有标准值的六成，走着走着人就飘起来。港务不管。港务只管收泊位费。
港口第三层的“老瞎眼酒吧”今晚和往常一样吵。几个猎户在角落赌牌，两个机械师为了一笔赊账互相揪着领子，一个喝醉的矿工趴在桌上唱帝国民谣，调子跑到了另一个星系。
陆野坐在吧台最靠里的位置，背对门口，面前一杯威士忌。
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灰T恤，袖子卷到肘弯，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拆线的伤口。那是三天前在边境和联邦巡逻队交手时留下的。准确地说，是他徒手拆掉一架机甲的右臂关节时，被崩飞的装甲碎片划的。
酒保把杯子又满上。陆野没碰。
他在等人。但不是等某个特定的人。他在等麻烦找上门。因为在这里，麻烦总会来。你只需要坐得够久，喝得够慢。
门被踹开。
不是推开，是踹开。厚重的金属门砰地撞在墙壁上，酒吧里的噪音像被一刀切开，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门口。
进来的女人踩着帝国制式长靴，黑色作战裤，上身是同色系的紧身战术背心，腰侧挂着两把等离子匕首。一头红发扎成高马尾，衬得那张脸比匕首还利。
她站在门口，背光，整个人的轮廓被港口的暗红色灯光勾了一圈。然后她走进来，一步，两步，靴跟在金属地板上敲出干脆的节奏。
“陆野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是宣判。
陆野端起威士忌，喝了一口。没回头。
“你是第一个叫对我名字还让我不高兴的人。”他说，“一般女人喊我都带点感情。”
红隼走到他身后三步停下。这个距离，够她拔出匕首，也够他躲开第一刀。
“你被捕了。”
“谁派你来的？”
“帝国猎杀部队第七席，代号红隼。”
“我问谁派的，没问你是谁。”陆野终于转过身。他歪着头看她，表情像在看一件刚拆封但不确定好坏的礼物。
红隼的匕首出鞘一寸。等离子刃在空气中嘶嘶作响。
“你没资格提问。”
“我有。”他端起酒杯，“因为我坐的是靠里的位子。靠里意味着我比你更不想被人打扰。而你踹门进来，吓跑了我的酒意。”
旁边赌牌的几个猎户已经开始往后缩。醉酒的矿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正在往墙角爬。只有酒保面不改色地擦杯子，像见惯了这种事——事实上他确实见惯了。
红隼盯着陆野，匕首完全出鞘。
“最后一次。站起来，跟我走。”
“打一架。”陆野把杯子放在吧台上，站起来，“打赢了，我跟你走。”
“输了？”
“你不会输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我说的是输给我之后怎么走的问题。”
红隼动了。
她的速度比酒吧里任何人都快。
等离子匕首划出一道蓝白色的弧线，直取他的咽喉。这一刀的角度没有任何花哨——标准的战术匕首起手式，快、准、狠。帝国猎杀部队的基础训练之一，红隼在新兵时期就做到了一秒三刀。
陆野后仰，匕首擦过下巴，热量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。没见血，但差半个指节。
“第一刀是警告？”他问。
“第二刀不是。”
她旋身，左手匕首从下往上撩，封住他退路。右手同时斜劈，两刀交叉，锁死他左右闪避空间。这两刀在帝国猎杀部队里有个名字，叫“断喉十字”。红隼用它结果过七个悬赏目标，最快的那个，战斗时间不足三秒。
陆野没躲。他往前跨了一步，一拳砸向她手腕。
不是闪避。是正面迎击。
拳锋撞上匕首柄，等离子刃偏转，在他的肩头上方划过，烧焦了T恤的袖口。红隼只觉一股震荡从手腕传上来，震得她虎口发麻。这不是普通深空行者的力道。她眼神微变。
“你没那么弱。再狠点。”
陆野的拳头不收，顺势变招，五指扣住她手腕，一拧。红隼借势翻身，膝盖撞向他的肋骨。
他没躲这一下。膝盖撞实了。但他也没退，顶着膝撞反手扣住她肩膀，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，侧身将她甩向吧台。
红隼在半空调整姿态，脚在吧台上蹬了一下，借力弹回来，一刀刺向他面门。
他偏头。匕首刺进他身后墙壁的金属夹层，等离子刃烧得墙板滋滋冒烟。
距离太近了。
她几乎贴在他身前，匕首嵌墙，空门大开。她的呼吸撞在他下巴上。
陆野低头看着她。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。
“你打起来比刚才进门的时候好看。”
“闭嘴。”她抽刀再刺。
两人在狭小的吧台尽头交换了十几个回合。桌翻杯碎，酒保始终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，甚至还顺手接住了两个飞过来的杯垫。
陆野守多攻少，但每一次出手都让红隼不得不变招。他的战斗方式不是帝国制式训练里任何一种——太随性，太不讲究，但每一步都踩在她最不舒服的节奏上。
她刺得快，他总比她快半拍。不是速度，是预判。
红隼在第十七个回合时突然收刀，后退两步，喘气，盯着他。
“你一直在让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只用了七成力。”
“八成。”陆野活动了一下被打到的肋骨，“你刚才那一膝盖不轻。帝国教出来的果然没一个善茬。”
“为什么不出全力？”
“因为你还没拿定主意是想杀我还是想多看我一会儿。”他靠在吧台上，歪头看着她，“我动了全力，你就得动全力。动了全力，就得分生死。分生死之前，我得知道你叫什么。”
“红隼。”
“那是代号。”他走到她面前，两人之间只隔一个拳头的距离，“你本名叫什么？”
她没回答。
“那换一个问题。”陆野的声音压低了一点，“你追了我三个星系，在黑门星航道等了我两天，就为了说一句‘你被捕了’？”
红隼的瞳孔动了一下。他怎么知道她在黑门星等的？
陆野笑了。他看懂了她的表情。
“你放的跃迁干扰浮标没拆干净。我从边境出来的时候扫到三个。三角定位，预判航向——布得很好，业余的发现不了。但我是专业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专业的被追捕者。”
红隼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她把匕首插回腰侧。
“跟你打没意思。你不出全力，我杀了你也胜之不武。”
“那下次再约？”
“没有下次。”她转身往门口走，“我会再来的。到时候你出全力，我赢你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她停住，没回头。
“你的左腿。”
她终于转过来半张脸。
“你刚才第三回合，左腿侧踢之后落地慢了半拍。不是体力问题，是重心习惯靠右。这门破绽你教官没给你改——或者你自己不知道。所以你的左膝盖侧方是死点。近身的时候攻击从那个方向过来，你不要躲，直接往前压。”他把她忘了收的另一个匕首柄从墙面拔出来，随手扔还给她，“不然下次我不在，你会吃亏。”
红隼接住匕首。沉默。然后她嘴角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。不是笑，是某种肌肉记忆——太久没用过，快忘了怎么笑。
“你给追捕你的人上战术课？”
“我给想杀我的人上。想杀我说明你认真。”
她看了他三秒。然后走了。
门合上。酒吧里安静了整整五秒。然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：“刚才那个是不是帝国猎杀部队的？”“红头发……第七席！”“她怎么没杀他？”“废话，那是一般人吗？那是星祸。”
老瞎眼放下杯子，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：“野爷，你刚才故意留了左膝盖的破绽。”
“有吗？”
“放到第七秒才补，不像你。”
陆野端起那杯一直没怎么喝的威士忌。“老板，眼睛瞎了还看得这么清楚，你让港务那些人怎么混。”
老瞎眼不说话，继续擦杯子。
二十分钟后，碎骨港第四层货运通道。
陆野刚拐过两个集装箱，风压从背后劈下来。他侧身，一把等离子匕首擦着耳廓钉进前面的集装箱铁皮，烧出一个冒烟的小洞。
红隼站在他身后十米外。没有帝国制服，换了一身深灰便装。红发没扎，散在肩上。
“你说的死点，我试了。你说得对。”
“这么快就能试出来？”
“走廊里有个巡逻兵。我故意让他发现，近身时用左腿——他差点打中我。”
“然后？”
“然后我用你教的方法压上去，扭断了他的手腕。”她从集装箱上拔下匕首，“他不是你，但他也不弱。你的指点有效。我不是来道谢的，只是你证明了你比我强那么一点——现在我要重新判断你的威胁等级。”
陆野转身面对她。“判断完了？”
“判断完了。”她收刀入鞘，“威胁等级：最高。”
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一步和打架时不一样。没有攻击意图，没有战术距离。就只是一步。
但她没有停。
“抓到你就杀——这是命令。但命令之外，我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说我左膝的死点，你说对了。但你不知道原因。”
陆野没接话。
“十四岁那年，我偷偷跑回过一次赤矿星。想找到父母的坟。矿区还在，坟早就平了。我当时站在废墟上，左腿卡进了一条废弃矿道的铁栅栏。拔出来的时候，膝盖韧带撕裂。没敢去医院——帝国猎杀部队的预备兵不能有私自出境的记录。我自己包扎，自己养。养了半年，表面上好了。但有些角度不行。”
陆野看着她。她在说这些的时候，语气始终像做任务汇报。没有悲伤，没有自怜，只有陈述。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捏袖口的布料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？”
“因为你在酒吧里点破了我的死点。我以为藏得很好——十几年都没人发现。你花了十七个回合就看出来，还告诉我怎么改。”她抬起头看他，“赤瞳知道我的旧伤，但她从来不提。你不认识我，你直接说了。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没把你当敌人。”
红隼愣住了。
“你是来抓我的，”陆野说，“但你不是敌人。敌人不会在出刀之前被我调戏还忍着不炸。敌人不会因为我指出一个死点就追到集装箱后面来道谢。你打起来狠，但你的格斗场没有杀意。你只是想赢。想知道自己有多强。想知道离开赤矿星之后，离开赤瞳的庇护之后，你到底是谁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巧了。我也一样。”
红隼盯着他。很久。
然后她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，很短，但眼睛弯了。
“你说话很烦。但说得挺准。”
“这是我的天赋。”
“天赋个屁。你就是在女人面前嘴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？”
她不说话了。然后她做了一个陆野没想到的动作。
她把匕首从腰侧解下来，放在地上。
“你刚才说我的左膝侧踢落地慢了半拍。你说不要躲，直接往前压。”她退后两步，摆出帝国猎杀部队的标准起手式，“那现在再试一次。我不收力。”
陆野把啤酒放在集装箱上，活动了一下脖子。“你说的。”
红隼动了。
这一次左腿侧踢的角度和刚才完全不同。不是标准帝国起手式，是她自己改过的——落地的重心不再全压在右脚上，而是把左膝外侧的承受角度调低了小半寸。这一丁点改动让她侧踢之后的落地衔接比以前流畅了整整一拍。
陆野侧身让过第一记侧踢，她的左腿还没完全收回，右腿扫堂已经跟上。现在她被指出过的破绽被重新缝紧，他的闪避空间一下子被压窄了大半。
两人在集装箱之间交换了十几个回合。红隼匕首未出鞘，纯用拳脚——但拳锋裹着她二阶顶峰的格斗场能量，每一拳砸在集装箱铁皮上都留下凹痕。陆野守七攻三，步步后退，但他的笑容越来越大。
她进步的速度比他预估的还快。
打到第三十个回合，两人都开始喘。走廊里的空气被格斗场的震荡搅得发烫，集装箱铁皮上多了无数道新凹痕。红隼抢步上前一脚侧踹蹬在集装箱侧壁上，借力旋身，一拳砸向陆野面门。陆野双臂交叉硬接了这一拳，整个人被震退了好几步，后背撞上走廊尽头的集装箱。
红隼没有追击。她收拳，站在原地喘气。汗从鬓角沿着下颌线滑下来，灰便装的领口已经湿了一片。
陆野靠在集装箱上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。没血。但这一拳让他牙龈发麻。
“你进步太快了。刚才那记侧踢，我已经看不出破绽了。”
“还有破绽。”红隼走过来，在他面前两步停下。她的声音也在喘，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，“你刚才在第十七回合故意露出右肩，诱我出拳。我差点上当。”
“但你最后一拳没收套。”
红隼没有答话。两人对视。集装箱走廊的灯光在头顶闪烁，隔壁维修区传来铁牙焊枪的嗡嗡声。她的拳头还握着，指节泛白，但手臂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累，是一种极罕见又极隐秘的情绪振荡。
她往前迈了半步。他也往前迈了半步。两人的距离只剩一拳。
陆野先动了。
他伸手扣住她后颈，手指没入她汗湿的乱发。她的手臂本能地收拳格挡，但被他另一只手按住腕关节，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，撞在集装箱上发出沉闷的回响。她没挣扎，只是鼻尖碰到他下巴，鼻息喷在他衣领上，然后他的唇覆上她的——烫的，咸的，带点牙齿磕碰的血腥。她报复性地咬回他的下唇，手指揪住他衣领，喉间发出一声被堵住的、压抑着的闷哼。吻到快缺氧才分开。
红隼松开他的衣领，后退一步。她抬手整了整被揪歪的领口，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，插回腰侧。然后转过身，大步走向货运通道尽头，红发从肩后晃过，脚步干脆利落，和来时完全一样。
陆野靠在集装箱上，用手指擦掉自己下唇渗出的血痕——她的牙印。他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，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：“第七席，你心跳快的可不是因为打架。”
走廊深处，红隼拐过弯道后停了一步。她的手指在自己下唇按了片刻，从下颌角到锁骨，皮肤仍然滚烫。她把匕首换到左手握紧，继续往外走。
她知道他会追上来。这次她希望他快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