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际银行第七星区催收部的全息投影会议室里，空气冷得像结冰。吴承轩盯着眼前那份悬浮的光幕协议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协议标题猩红刺眼——《G-73号行星资产处置及债务承继对赌协议》。
“吴先生，您已故伯父吴远航先生名下的G-73号行星，目前评估价值为负。”对面，穿着笔挺银行制服的中年男人声音毫无波澜，镜片后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处理的垃圾，“行星地表辐射指数超标147倍，土壤活性低于基准值0.3%，大气成分含硫化物及未知毒性微粒，不适宜任何已知碳基生命长期生存。”
吴承轩没说话。他刚从第三星区的农业学院肄业，账户里只剩下勉强够买一张最便宜跃迁票的星币，就接到了伯父意外身亡和这份“遗产”的通知。所谓遗产，就是这颗位于银河系悬臂边缘、被标注为“重度污染废弃行星”的G-73，以及附着其上的天文数字债务。
“债务总额，包括行星购置贷款、生态改造失败项目欠款、以及历年滞纳金，合计一千八百七十二万星际信用点。”银行代表的手指在光幕上划过，调出一串令人眩晕的数字，“按照《星际无主资产及债务处置通则》，您作为唯一合法继承人，有权选择：一，在72标准时内签署本对赌协议，尝试激活并经营该资产以抵消债务；二，放弃继承，债务将由银行追索您其他合法财产直至清偿；三，宣布个人破产，进入为期五十年的强制劳役偿债程序。”
吴承轩喉咙发干。他哪有什么其他财产？破产劳役五十年？出来都成老头了。选项一看起来是唯一活路，但……
“对赌协议内容？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协议期：三个标准地球年。”银行代表语气加快，像在背诵条款，“银行将暂时冻结债务追索，并提供初始‘种子资金’——五十万信用点，以及一套基础生存维生舱、一套老式多功能工程机械单元。您需要在协议期内，使G-73号行星达到《星际可居住行星最低标准》的……百分之十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，来自旁边另一位一直沉默的观察员。吴承轩看过去，那是个年轻女人，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督查制服，肩章上有星际资源管理署的徽记。她坐姿笔直，面容冷艳，目光平静地落在吴承轩脸上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。她就是冯婉清，本次对赌协议的第三方监督督查。
“百分之十？”吴承轩重复了一遍，怀疑自己听错了。那是连大型星际开发公司都需要数十年持续投入才可能达到的指标，涉及大气、土壤、水体、生态链等多个维度的综合评估。
“是的，百分之十。”银行代表面无表情，“这是考虑到资产现状及债务人偿付能力后，经风险评估模型计算出的最低可行阈值。如果三年后评估未达标，协议自动失效。届时，不仅债务全额恢复并计收协议期利息，G-73号行星所有权将无条件移交银行处置，您个人也需承担欺诈性占用银行资源的附加责任，刑期……不少于三十年。”
赌注是他的未来，甚至生命。
吴承轩闭上眼，伯父模糊的面容在记忆中浮现。那个总是醉醺醺、满口疯话的老头，最后一次联系时，却异常清醒地对他说：“小轩，那颗星……底下有东西。别信他们说的……那是咱家的根。”
根？一颗辐射超标、负债累累的废星？
他睁开眼，目光扫过那份悬浮的协议，最后落在冯婉清脸上。她的眼神依旧平静，看不出任何倾向，只是公事公办地等待他的决定。
“如果我签了，”吴承轩缓缓开口，“在行星上，我怎么活？那里不是连呼吸都成问题吗？”
“初始维生舱能提供最多六个月的封闭式生命支持。工程机械可以帮助您建立初步的封闭种植或养殖单元，但能源和补给需要您自行解决。”银行代表说道，“五十万种子资金，建议您谨慎采购抗辐射作物种子、水循环系统部件以及必要的防护装备。请注意，协议禁止任何形式的星际走私、非法资源开采或引入未经批准的生物样本，违规则协议立即终止，并视同欺诈。”
冯婉清这时第一次开口，声音清冷悦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：“吴先生，作为本协议监督方，我必须提醒您。G-73号行星的污染数据是真实的，风险极高。过去三十年，曾有四批私人或小型公司尝试对其进行改造，均以失败告终，最长的坚持了十一个月。协议一旦签署，您将独自面对一个充满未知辐射、地质不稳定、可能还存在未探明危险的环境。生存将是第一要务，其次才是改造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我的职责是定期前往巡查，评估改造进度与合规性。但巡查间隔至少三个月一次，期间发生任何意外，支援抵达需要时间。您确定要接受这场赌局吗？”
吴承轩看着她的眼睛，那里面没有怜悯，也没有鼓励，只有纯粹的、对事实的陈述。他知道，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冒险，也可能是最愚蠢的决定。
但想起伯父的话，想起自己账户里那点可怜的星币，想起劳役五十年的灰暗前景……他好像根本没得选。
“笔。”吴承轩说。
银行代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，随即递过一支电子签名笔。冯婉清微微坐直了身体，目光专注地落在他手上。
吴承轩握住笔，指尖在微微颤抖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那口气吸进来，仿佛已经带着G-73上硫磺和尘埃的想象味道。然后，他在光幕协议最下方的签名区，用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协议生效。”银行代表的声音响起，“种子资金已划转至您名下监管账户。维生舱及工程机械单元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运送至G-73近地轨道，由您自行引导降落。祝您好运，吴先生。”
全息投影会议室的光影开始消散。在影像完全消失前，吴承轩看到冯婉清对他轻轻点了点头，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清，随即她的身影也化作了光点。
会议室恢复成他租住的廉价单间模样。窗外是第三星区人造穹顶下永恒不变的“蓝天白云”，远处悬浮车流的嗡鸣隐约传来。
吴承轩瘫坐在椅子上，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他调出个人终端，监管账户里确实多出了五十万信用点，旁边还有一个闪烁的图标，是G-73的产权证明和对赌协议副本。
他点开了G-73的实时观测数据流。画面是一颗灰黄相间的星球，大气层浑浊，表面布满疮痍般的坑洞和深色污渍，几乎没有云层，也看不到任何液态水的反光。辐射指数那一栏，数值高得吓人。
这就是他未来三年的“家”，也是他的赌桌。
吴承轩没有太多时间感伤。他立刻开始搜索采购清单。抗辐射作物种子价格昂贵，尤其是经过基因改良、有一定概率在恶劣环境萌芽的品种。他咬着牙，选购了最便宜的“铁甲土豆”和“荆棘麦”种子包，数量少得可怜。水循环系统核心部件花掉了大半预算，剩下的钱买了基础防护服、辐射检测仪、一些工具和勉强够维持三个月的浓缩营养膏。
每一笔支出都让他心头滴血。五十万，在星际时代，甚至不够买一艘二手的私人穿梭机，现在却是他活下去和翻盘的唯一本钱。
采购订单确认后，他收到银行发来的降落坐标和维生舱引导码。出发时间定在明天清晨。
这一夜，吴承轩几乎没睡。他反复查看G-73那少得可怜的历史资料，试图找出任何一点有利的信息，结果只是更加绝望。伯父说的“底下有东西”，更像是一个疯子的呓语。
天快亮时，他收拾好仅有的个人物品——几件旧衣服、一张伯父泛黄的照片、还有他在农业学院时偷偷留下的一小包各种普通作物种子，那原本是他做实验用的，现在成了某种无用的纪念。
前往空港的公共交通上，周围的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生活。没有人知道，这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年轻人，正带着全部家当前往一颗死亡星球。
运输船是银行安排的廉价货船，船舱里堆满了其他货物，他被安排在角落的一个狭窄座位。船体在跃迁时发出沉闷的轰鸣，舷窗外是扭曲的光流。经过两次短途跃迁和长达十多个小时的亚光速航行后，那颗灰黄色的星球，终于填满了观察窗。
G-73，近看更加狰狞。巨大的风暴气旋在表面移动，闪电在浑浊大气中撕裂出短暂的惨白。没有海洋，只有大片干涸的、呈现诡异色彩的地表。
货船在近地轨道释放了一个小型登陆舱。吴承轩穿着臃肿的防护服，抱着自己的行李，挤进了那个冰冷的金属罐子。维生舱和工程机械单元已经先一步发射向预定坐标。
登陆舱脱离货船，开始朝着那片灰黄坠落。剧烈的震动和摩擦高温让舱壁发红，警报声凄厉地响着。吴承轩紧紧抓住扶手，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扔进熔炉的石头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声巨响，登陆舱狠狠砸在地面。缓冲系统勉强起了作用，但吴承轩还是被震得七荤八素，差点吐在头盔里。
舱门嘶嘶地泄压后打开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立刻涌入——焦糊、硫磺、金属锈蚀和某种更深层的腐败味道混合在一起，即使隔着防护服的过滤系统，也让人作呕。
吴承轩踉跄着爬出登陆舱，双脚踩在了G-73的土地上。
地面是坚硬的、板结的灰黑色物质，夹杂着暗红色的斑纹，像干涸的血迹。天空是永恒的昏黄，看不到恒星，只有弥漫的尘埃散射着暗淡的光。极目远眺，只有起伏的荒丘、狰狞的岩石和远处一些巨大而扭曲的、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废墟的阴影。
风很大，卷起地面的细碎砂砾，打在防护服上噼啪作响。辐射检测仪在他手腕上疯狂跳动，数字远远超过安全阈值，警报图标红得刺眼。
在他前方几百米处，银白色的柱形维生舱已经着陆，旁边是那个看起来有些笨重的多功能工程机械单元，像一只沉默的金属甲虫。
这就是全部了。维生舱，工程机械，口袋里那点可怜的种子，还有账户里仅剩的几万信用点备用金。
吴承轩站在原地，望着这片死寂、危险、毫无生机的世界，巨大的孤独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。三年，把这里改造成宜居度百分之十？这简直是个笑话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，那里贴着内衣口袋，放着伯父的照片和那包普通种子。
然后，他迈开脚步，拖着沉重的防护服，深一脚浅一脚地，朝着那个银白色的维生舱走去。每一步，都在灰黑色的土壤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，在他体内深处，某种沉寂了不知多少世代、源自遥远农耕文明祖先的古老基因片段，因为接触到了脚下这片极端恶劣却依然属于“土地”的物质，极其微弱地……波动了一下。
仿佛沉睡了万年的种子，感受到了泥土的气息，哪怕这泥土充满了死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