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玄小世界,青云宗,杂役院。
冰冷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。
深秋的雨水带着刺骨的寒意,打在破旧的木屋上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响声。杂役院的土路早就被雨水泡成了泥浆,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。
苏夜站在杂役院食堂的门檐下,看着手中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。
碗里只有半碗稀粥,粥面上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。雨水从破漏的屋檐滴下来,在粥面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涟漪。

他的灰白长发被雨水打湿了,一绺绺贴在脸颊上,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。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裹着削瘦但挺拔的身体,站在黑暗中像一根沉默的石柱。
“哟,这不是白毛野狗吗?”
粗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苏夜没有回头。
一只穿着牛皮靴的脚狠狠地踩了过来,正中他手中的粗瓷碗。瓷碗“啪”地一声碎裂,稀粥溅了一地,碎裂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,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,很快被冲淡。
苏夜缓缓低下头。
灰白长发垂下来,遮住了他的脸。
没有人看见,那双被碎发遮住的眼睛深处,有一抹猩红一闪而逝。
那抹猩红消失得太快,快到连他自己都几乎以为是幻觉。它来自灵魂深处某个被封锁的地方,像是被囚禁了亿万年之久的困兽,在刚才那一瞬间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“看什么看?不服气?”外门弟子张虎叉着腰,身后跟着三四个与他交好的弟子,几个人都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蓝色道袍,在这杂役院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张虎长着一副横肉脸,修炼三年才勉强踏入炼气二层,在外门是垫底的货色。但他有一个当外门管事的舅舅,所以在杂役院可以横着走。
“我说你是白毛野狗,你不服?”张虎走上前,蒲扇大的手掌狠狠地扇在苏夜脸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在雨夜里格外刺耳。
苏夜的脸被打偏了。
灰白长发凌乱地散开,露出半边苍白的面颊。那个鲜红的掌印一点一点地浮上来,但他依然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的眼神落在泥地里的碎碗和稀粥上,冰冷而平静,好像被打的不是自己,好像碎裂的不是自己的碗,好像他只是一个旁观者。
“张师兄跟你说话呢!你他妈的聋了?”一个瘦猴似的外门弟子上前一步,伸手就要去揪苏夜的头发。
苏夜侧身。
那个动作很轻,很自然,像是在躲避雨水。
瘦猴的手落了空。
“呵,还学会躲了?”张虎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行啊白毛野狗,今天老子心情好,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,老子就饶了你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
杂役院食堂门口围了不少人,都是杂役。他们远远地站着,没有人敢上前。有人眼中带着同情,有人脸上全是幸灾乐祸,还有人干脆转过头去,假装没看见。
苏夜弯下腰。
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。
然而苏夜只是捡起了地上的碎碗片。他的手很稳,一片一片地捡,动作不急不缓。鲜血从他的手指上流下来,滴在泥水里,他好像感觉不到疼。
张虎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觉得自己的面子被拂了。
“你个白毛杂种,给脸不要脸是吧——!”
他一脚踢向苏夜的脸。
苏夜直起身。
他转过身的动作很慢,慢到张虎能清楚看见那双被灰白碎发遮住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黑,黑得像深渊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没有屈辱。
什么都没有。
张虎的脚停在了半空中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苏夜看了张虎一眼。
那个眼神很短暂,短暂到只有一个呼吸。然后他转身离开,灰白长发拖在身后,一步一步走进了雨幕之中。
雨中传来张虎恼羞成怒的吼声:“白毛野狗!你等着!老子早晚弄死你!”
苏夜没有回头。
他走进杂役院最偏僻的那间木屋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屋里什么都没有,一张木床,一张破桌子,一盏油灯。这就是他的全部。
他在床边坐下。
碎碗片还攥在手里,碎片的棱角扎进了掌心,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
他没看自己的伤口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座雕塑。
灰白长发湿透了,水珠顺着发尾一滴一滴地往下坠。那双被碎发遮住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,瞳孔深处有一抹猩红在缓缓转动。
那抹猩红像是活物。
它在苏夜眼底深处翻涌,如同困在被封印的深渊中的远古凶兽,感受到了一丝可乘之机。无数细碎的画面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,那些画面残破不堪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血光和绝望的惨叫。
苏夜闭了闭眼。
他再次睁开时,眼底的猩红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夜色渐深。
杂役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整个青云宗都沉入了黑暗之中。雨还在下,雨声掩盖了一切声音。
苏夜站起身。
他推开木门,走进了雨里。
灰白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,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衣被雨水完全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削瘦但精壮的身形轮廓。
他走得很稳。
步伐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,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。他的气息完全收敛,整个人像是一缕融入夜色的鬼影。
张虎住在外门弟子的丙等宿舍区。
他是外门管事的外甥,所以住的是单间。一间不大的屋子,四周种着几棵老槐树,雨夜里看起来格外幽静。
苏夜站在槐树下。
雨水从他脸上滑落,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。
屋里有灯。
张虎还没睡,正在和那几个白天跟他一起的弟子喝酒。
透过窗纸,能看见四五个人的影子,能听见觥筹交错的声音和张虎得意的笑声。
“那个白毛野狗,老子早晚弄死他!我舅舅说了,下个月就把他的杂役名额划掉,到时候他只能滚出青云宗!等他出了青云宗,老子就把他吊在山门口,扒光了冻一宿!”
屋里传出一阵哄笑。
苏夜站在雨中,静静听着。
他没有任何表情。
也没有任何愤怒。
他只是抬起了手。
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白得像冷玉。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但他完全不在意。
他推开了门。
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张虎端着酒杯,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的人形。他先是一愣,然后认出了那头标志性的灰白长发。
“你——”
苏夜动了。
他的身影像是雨中闪过的一道灰色闪电。
张虎的喉咙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。他甚至没有看清苏夜是怎么出现在他面前的。
苏夜的手指一寸寸收紧。
张虎想要叫,却只能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。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眼睛充血,双手拼命掰着苏夜的手指,双腿乱蹬。
苏夜看着他。
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杀意,没有兴奋,没有愤怒,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无底的深渊。
“咔。”
张虎的喉咙碎了。
不是骨骼碎裂的声音,而是整体坍塌的闷响。软骨、气管、血管,在这一瞬间全部被苏夜的五指捏成了一个封闭的死结。
苏夜松开手。
张虎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,喉咙上留着五个深深的指印,眼睛还大睁着,瞳孔里凝固着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。他到死都没能发出那一声惨叫。
“啊——!”
瘦猴终于反应过来了,发出一声尖叫,转头就跑。
苏夜侧身。
灰白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瘦猴面前。
一掌。
瘦猴的脑袋直接被打碎,红的白的溅了一墙。
剩下的三个人吓得瘫倒在地,有人哭喊着求饶,有人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。
苏夜没有说一个字。
他一个一个地杀。
他的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每一击都是致命一击,每一次出手必取一条人命。
不到五个呼吸。
屋子里就只剩下五具尸体。
苏夜站在尸体中间,灰白长发沾着几点血珠,顺着发尾缓缓滴落。屋外雨声如旧,夜风穿堂而过,吹动他的长发和染血的灰衣。
他闭上眼睛。
魔源印记在他灵魂深处微微发热。
那是一种混沌的、暗红色的热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灵魂的最深处苏醒过来,张开了饥饿的嘴。
无形的吞噬之力蔓延开来,笼罩了整间屋子。
五具尸体上的灵魂被活生生抽离出来。那些灵魂还在挣扎、尖叫、求饶,但苏夜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只能感觉到魔源印记在欢快地跳动。
五个灵魂被碾碎、吞噬、消化。
然后是修为。
炼气二层、炼气三层、炼气一层……五个人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那点微薄修为,全部被剥离出来,汇入了苏夜的体内。
他的修为瓶颈松动了。
从炼气一层,突破到炼气二层,然后继续往上冲。
炼气三层。
苏夜睁开眼睛。
那双黑眸依然冰冷而平静,没有任何突破修为的喜悦。
他蹲下身,撕开张虎的衣襟。张虎脖子上挂着一枚身份玉牌,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住处信息。
外门弟子,张虎。家族住址:青云宗山下清风镇张府。
苏夜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走出了这间屋子,走进了雨中。
灰白长发在风中乱舞,染血的灰衣被雨水冲刷,血迹一点点变淡。
他走得很稳。
步伐不紧不慢,像一个即将去赴一场寻常约会的旅人。
一个时辰后。
清风镇,张府。
这座镇子上最气派的宅院里,连看门的狗都已经死透了。
苏夜推开朱红大门,雨夜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门内的庭院很阔气——假山流水,曲径回廊,四处挂着防风灯笼,北边的会客厅里还亮着灯。张虎的父亲张老爷正在灯下翻账册,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;厢房里的下人们打完牌刚散场;后院传来女人哄孩子的呢喃声。
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大门已经被推开了。
苏夜穿过庭院。
灰白长发垂在身后,雨水顺着发尾在地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。
一个起夜的下人从月亮门走出来,正撞上这个浑身湿透的灰衣少年。
下人愣了愣:“你是——”
苏夜走过他身边。
手指在那人脖子上轻轻一划。
那人瞪大了眼睛,捂着喉咙倒在地上,血从指缝里滋滋往外冒。他到死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苏夜没有低头看他一眼。
他就这样一个一个地杀。
见到人的,杀。
在睡觉的,杀。
躲在柜子里的,抓出来杀。
没有人能发出警报,没有人能发出惨叫。所有人在死之前都被捏碎了喉咙。
张老爷在算账。一双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,五根手指按在他的后颈上。他甚至来不及回头,脖子就被拧断了。
算盘砸在地上,珠子弹跳着滚了一地,像是下了一场噼里啪啦的急雨。
后院的厢房里,女人还在哼着歌谣哄孩子入睡。然后门被推开了。歌声戛然而止。
半个时辰后。
整座张府再也没有一个活人。
张虎的家人、家仆、护院、马夫、厨娘,连同他三岁的幼弟和七十岁的老母,一共十二口人,全部死得干干净净。
苏夜站在张府的厅堂中央。
鲜血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,染红了他的鞋底。
他闭上眼睛。
十二道灵魂被抽离、碾碎、吞噬。
普通人没有修为,但他们的灵魂蕴含着一丝本源的生命力。十二个人的生命力汇入体内,魔源印记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丝。
体内那股刚刚突破的炼气三层修为,巩固得更扎实了。
灵魂中那些残破的画面忽然清晰了一瞬。他看到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之上,脚下是破碎的星辰和崩塌的世界。画面转瞬即逝,像是噩梦醒来后只残留着一丝猩红的余味。
苏夜睁开眼。
还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他撕下张老爷暴突着眼睛的头颅,连同老爷脖子上的金锁、夫人手腕上的玉镯、桌上散落的散碎银两一起收进一个布包里。
然后他在会客厅的白墙上,用手指蘸着血,写下了一行字:
“杀人者,血煞宗,李血手。”
那行字歪歪扭扭,像是喝醉了酒的魔道修士随手划拉的。
做完这一切,苏夜转身走出了张府。
雨还在下。
他走在无人的小巷里,灰白长发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,身上的血迹也慢慢褪去。身后那座原本热闹的宅院,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刺鼻的血腥气。
走到巷子尽头时,他抬起右手,借着巷口那盏昏黄的灯笼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
被碎碗割出来的伤口还在,边缘被雨水泡得泛白,一丝血色都没有。
他感受不到疼。
他只是计算了一下伤口愈合需要的时间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两个时辰后,天色微明。
苏夜回到了青云宗杂役院。
他在自己的破木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衣。换下来的血衣被他用魔源之力碾成了粉末,连同那些金银玉器一起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价值百两的东西,在他眼里还不如一碗能填肚子的粥。
雨停了。
东方露出了鱼肚白。
苏夜推开木门,像往常一样走向杂役院的食堂。
他的步伐平稳,灰白长发被一根粗糙的黑绳松松束在脑后,碎发垂在额前。灰衣洗得发白,干干净净。那张俊美冷冽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,眉眼如刀刻般锋利,嘴唇薄而苍白。
“苏夜?今天起得挺早啊。”一个杂役院的老人看见他,随意打了个招呼。
苏夜没有回应。
他走进食堂,拿起一只新的粗瓷碗,盛了半碗稀粥。
然后他坐在角落里,一口一口地喝。
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。
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。
没有人知道清风镇张家已经满门死绝。
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灰发杂役,就是那个一夜之间杀了十七个人的凶手。
苏夜喝完最后一口粥。
他放下碗。
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喊叫声。
“不好了!外门的张虎死了!还有四个人!全死了!”
整个杂役院瞬间炸开了锅。
苏夜站起身,将碗放到回收的木桶里。
灰白长发垂在肩头,那双黑色的眼睛望向骚动传来的方向,依然冰冷而平静。
没有人看见,在他低头的瞬间,眼底深处有一抹猩红微微闪过。
那么淡。
那么冷。
像是一个被囚禁了亿万年的魔,刚刚睁开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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