濮蓝艺拖着行李箱走出江洲南站的时候,天正下着细雨。
六月的雨不大,细细密密地织在空气里,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网,把整座城市拢在里面。她没带伞,站在出站口的檐下,看着雨丝把广场上的灯光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。行李箱的拉杆被她的手心捂得温热,另一个袋子挂在手腕上,沉甸甸地勒出一道红痕。
她深呼吸了一口江洲的空气。六月的江洲已经有初夏的潮热,雨水混着尾气和不知从哪飘来的食物香气,说不上好闻,但让她莫名地兴奋。这是江洲,她对自己说。不是她念了四年大学的宜城,不是她长大的那个江南小城。这里是江洲,全国最大的影视传媒中心之一,无数人的梦想在这里生根、破碎、又重新发芽的地方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迟晚发来的消息:“到了没?房子我给你看好了,合租,一个男的,照片我发你了,你自己看看行不行。房租两千四,你那一半一千二,江洲这个价格你偷着乐吧。”
濮蓝艺点开图片。一张客厅的照片,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沙发上有几个靠枕,茶几上摊着一本书,窗户开了半扇,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。另一张是房间的照片,十平出头,有床有桌有衣柜,朝南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地板上有一小块光斑。
第三张是一张自拍。一个年轻男人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,穿一件白T恤,袖子卷到肘部,露出一截小臂。他的头发有点长,额前的碎发快要盖住眉骨,但那张脸实在长得好——眉骨高,鼻梁挺,嘴唇薄薄的,微微抿着,像在忍笑。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好看,是干净的、少年感的好看,像高中时坐在窗边最后一排、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你会偷偷多看两眼的男生。
迟晚的语音紧接着发过来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兴奋:“怎么样?帅吧?叫文森一,是个演员,不过不出名。人看着挺安静的,我跟他说了你要来看房,他说可以。你放心,我跟他聊过几次,不像什么变态。”
濮蓝艺把那张自拍放大了看了一秒,然后退出,打字:“你见过几个变态会把自己是变态写在脸上?”
迟晚秒回:“那你到底要不要?不要我给别人了,这个价格这个地段这种合租对象,过了这村没这店。”
濮蓝艺想起自己银行卡里不到八千块的余额,和江洲动辄三千起步的单间租金。她打了一个字:“要。”
雨小了一点。她撑开从宜城带过来的那把旧伞,拖着行李箱走进雨里。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面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混在雨声里,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。
江洲南站到星落里,坐地铁要四十分钟。她在地铁上找了个角落,把行李箱抵在腿边,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糖。水蜜桃味的,粉色糖纸,上面印着一颗半个巴掌大的桃子。她慢慢地剥开糖纸,把圆滚滚的糖含进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化开,带着人工香精特有的、毫不掩饰的桃子味。她含着糖,看着地铁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——二十四岁,白皮肤,圆眼睛,嘴唇因为含着糖微微鼓起来一块,像偷吃了什么东西的小孩。她不算高,一六二,但身材比例好,该有的地方都有,腰细得像被人掐过一把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,里面是吊带,下面是一条高腰的牛仔阔腿裤,脚上一双帆布鞋。她自己知道这样穿显得腿长,比例好,腰线掐得刚好。前两任男朋友都夸过她会穿衣服,说得多了,她也慢慢笃定这件事。
但两任男朋友也都走了。
第一任是大学学长,学生会主席,嘴里说着永远,毕业时拖着一箱子荣誉和一个家里安排好工作的城市,头也没回。分手的时候他说:“蓝艺,你什么都好,就是太乖了。”她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,是夸她还是嫌她,但她也懒得追问。第二任是隔壁学校的,学播音主持,有一副好嗓子和一颗不安分的心。他劈腿了一个职业学院的女孩子,理由是“你太独立了,给不了我需要的依赖感”。
两段感情,两个不同的分手理由,但结局是一样的——她被留在了原地。
她后来想过这件事,想得最多的是在地铁上、在深夜失眠的时候、在洗澡水冲到脸上的时候。她想到最后得出了一个不太浪漫的结论:可能不是她不好,是他们不够喜欢。不够喜欢到愿意留下来。
那个水蜜桃糖的癖好,也是从第一段感情开始的。学长有一次说她的唇膏是桃子味的,很好闻。从那天起她开始随身带水蜜桃糖,每次接吻前喂他一颗,她喜欢看他含着糖凑过来的样子,像一只被投喂的大型犬。这个习惯延续到第二任男朋友,他也觉得有意思,“你们女孩子真会搞这种有的没的”,他这么说,但还是张嘴接了。
她在谈恋爱的时候,总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——付出型的,讨好型的,愿意用一颗糖去换一个吻的那种人。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,但这是她的本能。
地铁到站,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。星落里离地铁站还有一公里多,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,把袋子挂在车把上,行李箱横放在前筐里——筐太小,箱子卡在那里,摇摇欲坠。她骑着车,小心翼翼地穿过江洲的街巷。
星落里这个名字取得很有野心。星星落下来的地方,那不就是天堂吗?但实际上,这一片是老城区没拆干净的那些巷子,七八层高的老公房,外墙刷了奶黄色和白色,远远看去倒是有几分文艺。巷子里到处都是小广告——演员招募、模特经纪、声乐培训、剧本朗读会。路边的苍蝇小馆贴着某某剧组的剧照,老板跟哪个十八线明星的合影挂在墙上,像素不高,但不妨碍老板逢人就说“那个谁谁谁以前天天来我这儿吃面”。

住在这里的人,大半都跟影视行业沾点边。有跑龙套的,有做幕后的,有刚从传媒大学毕业的学生,还有在各大剧组之间流浪的化妆师和摄影师。每个人口袋里都揣着一个明星梦,每个人的手机通讯录里都有几个“导演”“制片人”,十有八九加上微信之后再也没聊过天。这是一个巨大的、拥挤的、充满汗水和廉价香水味的温床,梦想在这里发酵,有时候发过了头,变成酸味。
濮蓝艺按照迟晚给的地址,找到了那栋楼。六层,没有电梯,外墙刷了奶黄色,一楼有一家卖煎饼果子的小店,油烟把墙壁熏出一块深色的印子。她把自行车锁在楼下,拖着行李箱爬楼梯。
四楼,401。
她按了门铃。门铃坏了一半,发出一种有气无力的滋滋声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人穿着照片里那件白T恤,但比照片里看起来更高更瘦。头发还湿着,像是刚洗完澡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落在锁骨上,又顺着锁骨滑进领口。他手里搭着一条灰色毛巾,另一只手把着门,微微低着头看她。
濮蓝艺的第一反应是:照片没把他拍好。照片里的好看是平面的,可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人,是活的,有温度的,你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热乎乎的潮气扑面而来。他的眼睛不算特别大,但眼尾微微上挑,像一把小扇子,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无辜的天真。
“濮蓝艺?”他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低沉一点,带一点沙哑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你是文森一?”
“对。”他侧身让开门口,“进来吧,不用换鞋了。”
濮蓝艺拖着行李箱走进去。客厅跟照片里差不多,比她想象中干净。沙发上的靠枕被重新拍打得蓬松了,茶几上的书换了一本,窗户开了半扇,纱帘被晚风吹起来,光线从外面涌进来,整个屋子是暖黄色的。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不是那种浓烈的香,是很干净的皂感。
厨房在客厅尽头,不大,但够用。灶台上放着一口小奶锅、一个铸铁煎锅,洗得很干净,倒扣在架子上。调料瓶排成一排,瓶身上没有油渍。
“你看一下房间。”文森一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一扇门,“朝南,采光好。床垫是新换的,你如果觉得硬可以再加一层褥子。”
濮蓝艺走进去。房间确实施十平出头,但格局方正,窗户开得大,晚风灌进来,带着楼下煎饼果子的油烟味和远处某户人家炒菜的香气。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对面是一栋同样旧的老公房,有人在天台上晾了被单,白色被单在风里翻飞,像一只巨大的鸟。
“挺好。”她说,“我租了。”
文森一点点头,没有那种“太好了租出去了”的如释重负,也没有过分的热情。他就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,像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、只等对方做决定的人。
“那我把合同给你看一下。”他从客厅茶几的抽屉里抽出两份打印好的合同,“合租协议,不是正式的租赁合同,就是一些约定,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。”
濮蓝艺接过来扫了一眼。条款写得很简单:水电燃气网费平摊;公共区域轮流打扫;不带陌生人回来过夜;不养宠物;二十四点后不制造噪音。最后一条手写加了一句:“如有特殊情况提前沟通。”
她注意到“特殊情况”下面划了一条线,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。文森一看到她在看那条线,说了一句:“就是有时候会晚回来,拍夜戏什么的,怕吵到你。”
“你经常拍夜戏?”
“也不经常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时候有,有时候没有。看运气。”
濮蓝艺听出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抱怨,不是自嘲,是一种平静的、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认命。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,在大学里,在各种实习的剧组里,他们嘴上说着“看运气”,但眼睛里的东西没死。眼睛里的东西要是死了,就不会住在这种地方了。
她签了合同,用微信转了押一付三的房租。文森一收到转账通知后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“刚毕业,广告学专业。”她说,“明天去银河传媒面试。”
“银河?”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“大公司。”
“实习而已。”濮蓝艺说,“不一定留得下来。”
文森一没有再问。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,说:“明天早上我要出门,钥匙在门口鞋柜上那个碗里,你走的时候直接拿就行。”
濮蓝艺接过水,瓶身是凉的,凉意从掌心往手腕上走。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说: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,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,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濮蓝艺站在原地,手指贴着冰凉的矿泉水瓶,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这个房子好像可以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