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血色黎明
天还没亮透,林海就感觉不对。
他蹲在戈壁滩的勘探点,手里的地质锤刚敲下一块岩样,抬头想看看方位,结果整个人僵住了。
月亮卡在那儿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卡住了。那个挂在西边天上、本该往下沉的月亮,它不动了。就像视频播放器点了暂停,画面定格,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刮。
“老张,”林海扭头喊队友,声音有点干,“你看月亮。”
老张正收拾仪器,头都没抬:“月亮咋了?又没变月饼。”
“它不走了。”
“啥玩意儿?”
老张这才抬头,然后手里的工具箱哐当掉地上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。十分钟,二十分钟。月亮真的一动不动。林海掏出手机,没信号,但时间还在走。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所有地质学和天体物理知识,最后得出一个结论——这特么不科学。
然后月亮裂了。
先是中间出现一条细线,像瓷器被轻轻敲了一下。接着细线蔓延,分叉,变成蛛网。整个过程寂静无声,但林海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轻微震动。
“跑!”他吼了一嗓子。
两个人连滚爬爬冲向越野车。刚发动引擎,天空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,不是声音,是直接往脑子里钻的那种压迫感。后视镜里,月亮表面开始剥落,大块大块的碎片脱离,但没掉下来,就悬在那儿,像被人撕开的橘子皮,里面露出黑漆漆的东西。
老张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:“那、那里面是啥?”
“不知道,”林海抢过方向盘,“先回营地!”
营地已经乱了套。二十几个勘探队员聚在空地上,有人指着天尖叫,有人跪在地上祈祷,还有个年轻实习生抱着卫星电话哭:“打不通,全都打不通……”
林海跳下车,深吸口气:“所有人听我说!”
他声音不大,但那种地质队长常年野外的底气压住了混乱。二十几双眼睛看向他。
“月亮出问题了,具体啥问题我不懂,但肯定不是好事。”林海语速很快,“通讯中断,城市方向有烟,不止一处。我们现在在西北无人区,离最近城镇一百七十公里。”
有人喊:“那怎么办?”
“营地物资清点,食物、水、燃油、药品,全部集中。”林海开始点名,“老张带三个人去仓库,小王检查所有车辆,李工把发电机和蓄电池管好。”
“那我们不回去吗?”
“回不去。”林海指了指东边天际,“看见没?那边天空颜色不对,泛红光。我干地质十五年,没见过这种大气折射。路上肯定出事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五十公里外有个废弃的边防哨所,八十年代建的,地下有掩体结构。我们去那儿。”
“凭啥听你的?”有个刺头站出来。
林海看他一眼:“凭我知道那儿有地下水源,凭我去年测绘过那地方的结构图,凭你现在除了我没人知道该往哪儿走。不服可以自己开车回城试试。”
刺头不说话了。
三小时后,车队抵达哨所。说是哨所,其实就是几间快塌的平房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。林海带人撬开门,顺着楼梯往下走,手电光柱照出混凝土通道和生锈的管道。
“苏联援建时期的标准地下掩体,”林海摸着墙壁,“厚度两米四,能抗核爆冲击波。通风系统坏了,但结构完整。”
老张跟在后头:“这地方你咋知道的?”
“去年给矿业公司做前期勘探,卫星图上看出来的。”林海推开一扇沉重的防爆门,“里面空间不小,够我们撑一段时间。”
掩体里堆着些破烂家具,灰尘积了厚厚一层。但重要的是,深处有手摇式水井,井口封着,但设备还在。
林海让所有人进来,清点人数:二十七个。物资车五辆,汽油够跑八百公里,食物省着吃能撑半个月。他把人分成组:警戒组、物资组、维修组。
“从今天起,这儿叫‘磐石’地堡。”林海站在人群前,“想活下去,就得按规矩来。”
同一时间,城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。
沈薇拖着一条伤腿,靠在超市货架后面喘气。外面街道上全是尖叫和撞击声,还有那种……咯啦咯啦的怪响,像节肢动物在水泥地上爬。
她三天前退役,腿上是最后一次任务留的纪念品——子弹擦过胫骨,差点打断。本来该在家休养,结果昨天月亮裂了,今天满街都是怪物。
不是动物,不是丧尸。是些说不上来的东西,有的像放大的昆虫,有的像融化的胶质团,共同点是快,而且硬。警察开枪打上去,子弹崩出火花,然后那些东西就扑上来。
沈薇从消防通道爬进这家超市时,里面还有十几个人。现在只剩五个了: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,一个老头,一对小情侣,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缩在收银台下面发抖。
“姐、姐姐,”那母亲声音发颤,“我们怎么办啊?”
沈薇没吭声,从货架上扯下几条毛巾,开始绑自己的腿。伤口又渗血了,得固定住,不然跑不动。
眼镜男突然说:“我、我听见广播了!军队在西北方向建立疏散点!”
“什么时候的广播?”沈薇抬头。
“就刚才,我手机最后一点电收到的,断断续续……”眼镜男掏出手机,屏幕已经黑了,“说有个地堡,在旧边防哨所。”
老头咳嗽两声:“多远?”
“没说具体,但给了坐标。”眼镜男在灰尘里画了几个数字,“我学过测绘,大概……一百多公里?”
小情侣里的男生哭起来:“一百多公里?我们走得出去吗?外面全是那些东西!”
沈薇绑好腿,站起来试了试重量:“走不出去也得走。”
她走到超市后门,从门缝往外看。街道对面趴着一只东西,像螃蟹和蜘蛛的混合体,甲壳泛着金属光泽,正用前肢扒拉一辆翻倒的公交车。更远的地方有火光,黑烟滚滚。
“收拾能带的东西,食物、水、药品,别带没用的。”沈薇回头说,“十分钟后从后门走,我开路。”
母亲抱紧孩子:“你、你一个人行吗?”
“我以前干这个的。”沈薇从货架底下抽出一根撬棍,在手里掂了掂,“跟紧我,别掉队,别出声。”
十分钟后,后门被轻轻推开。六个人影溜出来,贴着墙根往西移动。沈薇打头,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,眼睛不停扫视四周。
两个街区后,他们遇上了第一只落单的怪物。
那东西正在啃一具尸体,背对着他们。沈薇抬手让后面的人停下,自己慢慢摸过去。五米,三米,一米——撬棍抡起来,照着关节缝隙砸下去。
咔嚓一声脆响,怪物的一条腿扭曲变形。它发出尖锐的嘶叫,转身扑来。沈薇不退反进,撬棍从下往上捅,插进甲壳间的软膜,用力一搅。
怪物抽搐几下,不动了。
“快走!”沈薇拔出撬棍,血和某种粘液滴在地上。
六个人狂奔过街角。身后传来更多嘶叫声,但没追上来。他们一直跑到城郊一处废弃加油站,才敢停下来喘气。
眼镜男瘫坐在地上:“还、还有多远?”
沈薇看了看天色:“按现在的速度,得走三四天。”
“三四天?!”小情侣里的女生尖叫,“我们会死的!”
“留在城里死得更快。”沈薇拧开水壶喝了一口,“休息十分钟,继续走。”
母亲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,小声问:“那个地堡……真的安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薇实话实说,“但至少有人在组织,比我们六个乱跑强。”
老头忽然说:“姑娘,你当过兵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地堡里要是有当官的,你能说上话不?”老头眼睛里有种光,“帮我们这些人……说说话。”
沈薇看了他一眼,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
地堡里,林海正在发愁。
二十七张嘴要吃饭,地下掩体虽然安全,但通风是个问题。柴油发电机只能撑一周,燃料用完了就得靠手摇通风机——那玩意儿累死人。
陈浩就是这时候找上他的。
陈浩以前是武警中队长,四十来岁,寸头,肩膀宽。他带进来八个人,都是混乱中跟着他杀出来的。
“林队长,”陈浩说话直接,“你这地方选得不错,但防御太差。就一个出入口,让人堵了全得憋死。”
林海正在看手绘的地图:“你有什么建议?”
“东侧墙根有条旧通风管道,直径够一个人爬。可以改造成紧急出口,但外面得设暗哨。”陈浩指了指地图,“还有,你的人得练。现在拿个铁锹都手抖,真来东西了怎么打?”
“练?”
“我来。”陈浩说,“每天两小时基础训练,教怎么用家伙,怎么配合,怎么保命。”
林海想了想:“成。但别太狠,这些人不是兵。”
“现在都得是。”陈浩转身朝外面喊,“赵峰!过来!”
一个年轻人跑进来,满手油污,眼睛亮晶晶的:“陈队?”
“这是赵峰,修车的一把好手。”陈浩拍拍他肩膀,“你那些改装的想法,跟林队长说说。”
赵峰有点紧张,但一说到机械就停不下来:“林队,我看外面废了好几辆车,有些零件还能用。我想把一辆皮卡改装一下,后面加钢板,焊上架子,能当移动掩体用。还有啊,柴油发电机我能改成沼气发电,厕所那些东西发酵了就能用,就是味道有点冲……”
林海听他说了五分钟,点头:“你需要什么?”
“工具,焊机,材料。废车场里能拆不少。”
“给你三个人,明天开始弄。”林海顿了顿,“注意安全,别弄出太大动静。”
“好嘞!”
赵峰兴冲冲跑了。陈浩又说:“还有个事,得有人管里面。二十几号人挤着,今天已经吵了两架,为争个靠通风口的位置。”
林海揉揉太阳穴:“你有推荐的人?”
“周芸。”陈浩说,“以前社区工作的,会说话,心也细。刚才就是她劝的架。”
周芸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说话温和但有条理。林海找她谈,她没推辞。
“物资我来分,每天定时定量,公平公开。”周芸说,“矛盾我调解,但林队长,你得给我个底线——闹事的人怎么处理?”
林海沉默了几秒:“第一次警告,第二次扣物资,第三次……赶出去。”
周芸看着他:“真赶?”
“真赶。”林海声音很平,“这不是过家家,一个人闹事可能害死所有人。”
周芸点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第三天傍晚,沈薇的队伍到了。
六个人,个个灰头土脸,沈薇腿上的纱布渗着血。地堡入口的岗哨差点开枪,是林海认出了她手里的军用撬棍——那种制式装备平民没有。
“无线电里联系过的,”沈薇靠在门框上,脸色苍白,“沈薇。”
林海扶她进来:“就你们六个?”
“路上死了两个。”沈薇说得简单,“老头和那个戴眼镜的,遇上一群会飞的,没跑掉。”
地堡里的人围过来。周芸端来水和食物,陈浩检查他们的伤势,赵峰好奇地看沈薇的撬棍:“姐,这玩意儿好用吗?”
“好用,”沈薇接过水一口气喝完,“比枪实在,不会卡壳。”
林海让周芸安排他们休息,单独留下沈薇:“城里情况怎么样?”
“完了。”沈薇吐出两个字,“军队被打散了,那些东西……它们会学习。第一天只会乱冲,第二天就知道包抄了。而且不止一种,我见过至少五六个不同的类型。”
“有规律吗?”
“有。”沈薇盯着他,“它们在往西北方向聚集,就像……被什么东西吸引。”

林海心里一沉:“我们这个方向?”
“可能。”沈薇顿了顿,“对了,路上我们看见天上有东西掉下来,不是月亮碎片,是别的。黑色的,拖着尾焰,落在北边山里了。”
“具体位置记得吗?”
沈薇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用炭笔画了简图:“大概这儿。距离地堡……三十公里左右。”
林海看着地图,没说话。
“你想去看看?”沈薇问。
“得去看看。”林海收起图纸,“如果是坠落物,可能有用的东西。如果是别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沈薇懂了。
晚上,地堡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。二十七加六,三十三个人挤在地下室里。林海站在中间,手电光从下往上打,脸半明半暗。
“情况大家都知道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外面是什么东西,从哪儿来的,为什么来——这些我们统统不知道。我们只知道一件事:想活,就得抱团。”
有人小声问:“能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海实话实说,“食物够吃二十天,水省着用能撑一个月。二十天后怎么办?等死吗?”
没人吭声。
“所以不能等。”林海继续说,“明天开始,陈浩带人加固防御,训练所有人基础战斗。赵峰改装车辆,至少要有一台能跑的装甲车。周芸管好物资,按劳分配,多干多得。沈薇——”
他看向角落里的女兵:“你伤好之前,负责教大家怎么观察,怎么预警,怎么逃跑。伤好了,你带侦察队。”
沈薇点头:“行。”
“那我呢?”老张举手。
“你带勘探组。”林海说,“地堡周围五公里,测绘详细地形,找水源,找可能的逃生路线。”
会开到最后,林海说:“这个地方叫‘磐石’,意思是我们要像石头一样扛住。扛不住,就是死。没别的选择。”
散会后,林海爬上地面透气。夜空没有月亮——那个裂开的月亮还在那儿悬着,碎片散成一圈,像破碎的光环。更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红光,不知道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。
沈薇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:“你的晚饭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海接过,没吃,“你觉得我们能撑多久?”
“看运气。”沈薇也抬头看天,“也看那些东西给不给我们时间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坠落物,”林海转头看她,“真觉得该去看看?”
“必须去。”沈薇说,“要么找到能用的东西,要么知道它们是什么。总比在这儿瞎猜强。”
林海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腿好了,我带你去。”
“成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地堡入口透出微弱的光,底下传来赵峰敲打金属的叮当声,周芸安抚孩子的轻语,陈浩训练队伍的号子。
夜风吹过戈壁滩,带着沙土和某种焦糊的味道。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、非人的嘶鸣,然后归于寂静。
林海握紧手里的压缩饼干。
天快亮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