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走的那年我六岁。
奶奶第二天就把她所有照片烧了。
十二年后的那个暑假,我在床底的鞋盒里翻出一沓汇款单。
皱巴巴的,每一张都折了又折。
我都展开。
每一张的右下角,都签着同一个名字。
王兰。
那是我妈。
不是奶奶嘴里"狠心跑了的女人"。
不是"一分钱都没留"的那个人。
十二年,一个月没断。
妈走的那年我六岁。
奶奶第二天就把她所有照片烧了。
她回过头对我说:"记住,你没有妈。"
我那时候不太懂,只是觉得昨天还在的一个人,怎么突然就没了。
从那天起,我妈变成了一个禁忌。
偶尔有不懂事的小孩喊"周晓禾没妈",奶奶会拎着扫帚追出半条巷子。
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:
"你妈狠心跑了,一分钱都没给你留。"
这句话我听了十二年。
它就是在那儿提醒我:你是被扔掉的那一个。
我爸叫周国强,死的时候我八岁。
喝酒喝的,冬天醉倒在路边,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,已经硬了。
我今年十八岁,刚参加完高考。
高考结束后第六天,我在家收拾东西。
奶奶让我把床底下的杂物清一清,说底下塞太满了,招潮虫。
床底下积灰很厚,塞满了旧物。
我趴在地上往里够,手碰到一只鞋盒。
是那种老式的回力鞋盒,纸壳已经发黄发软。
我打开。
里面不是鞋。
是一沓纸。
准确地说,是汇款单。
邮局的那种,绿色的,带碳复写的底联。
每一张都折了又折,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。
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。
日期:2013年3月15日。
金额:1500元。
收款人:周晓禾。

汇款人签名栏,右下角——
王兰。
那是我妈的名字。
我一张张展开。
2013年4月,2013年5月,2013年6月。
一个月都没断。
最早的一张是2012年10月,是我妈走后第三个月。
最晚的一张是2024年5月,上个月。
十二年,一百四十多张。
金额从最初的五百,到后来的一千、一千五、两千。
每一张收款人都写着"周晓禾"。
每一张右下角都签着"王兰"。
我手里捏着十二年的汇款单,耳朵里嗡嗡响。
奶奶说她一分钱没留。
一百四十多张汇款单,最少的五百,最多的三千。
我粗算了一下,将近二十万。
一分钱没留?
我把汇款单重新叠好,放回鞋盒。
把它塞进床底最深处,拿旧书包挡住。
经过厨房的时候,奶奶正在灶台边择豆角,听到响动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"收拾完了?"
"收拾完了。"
"中午炖豆角,你去院子里拔两棵葱。"
我说好。
吃午饭的时候,奶奶给我夹了一筷子豆角。
我低着头吃饭,一句话没说。
她没察觉。
晚上我锁上门,把汇款单全部铺在床上。
一张张按时间排好,从2012年10月到2024年5月。
一百四十四张。
没有断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