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W市,暑气未消。
林知夏拖着行李箱站在土木工程学院大楼前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二十年的招牌,深吸一口气。
“到了。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W市大学土木工程系的学生了。”
W市大学,全国土木专业排名前三的顶尖学府。她从南方小城考到这里,花了整整十二年。
报到大厅里人声鼎沸,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。林知夏一个人办完了所有手续——她已经习惯了,爸妈在小城的工厂上班,请假一天要扣两百块钱,她说不用来,他们就真的没来。
“同学,需要帮忙吗?”
一个热情的男生凑过来,胸口挂着“学生会迎新志愿者”的牌子。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林知夏礼貌地笑了笑,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。
她不是不会求助,而是从小就知道,能自己搞定的事,尽量别麻烦别人。
宿舍在七楼,没有电梯。
林知夏把行李箱扛上去的时候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推开407的门,四人间里已经到了两个人。
“你好呀!”靠窗下铺的女生率先打招呼,圆脸,大眼睛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“我叫江晚,学室内设计的,你也是土木的吗?”
“林知夏,土木工程。”她把行李放到自己的床位——靠门的上铺,她特意选的,安静。
“土木的女生可不多!”江晚感叹了一句,又问,“你一个人来的?家里人没送?”
“嗯,他们忙。”
林知夏说得云淡风轻,开始铺床单。动作利落,棱角分明,一看就是经常做家务的人。
另一个舍友叫周小柚,学城市规划的,性格腼腆,打了个招呼就继续收拾东西了。
傍晚的时候,第四位舍友到了。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女生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三个帮忙搬行李的男生。
“你们好呀,我叫苏糖,学建筑学的。”女生笑盈盈地环顾四周,“这宿舍可真小。”
江晚凑到林知夏耳边小声说:“这位一看就不简单。”
林知夏没接话,继续整理书桌。她把从家里带来的几本专业书码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放了一支黑色的钢笔——那是高三毕业时班主任送她的礼物。
第二天,开学典礼。
W市大学的开学典礼在校体育馆举行,三千多名新生坐满了看台。校长在台上讲了一番关于“大学精神”和“时代使命”的话,林知夏听得很认真,还做了笔记。
江晚在旁边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,惊叹道:“你的字也太好看了吧!”
林知夏笑了笑:“练过。”
她外公是小学语文老师,从五岁起就让她练字。外公说,字是一个人的门面,字写好了,走到哪儿都不会被人看轻。
开学典礼结束后,是各院系的专业教育。
土木工程系的新生被领到学院楼的一间阶梯教室,系主任亲自来做入学教育。讲了一大堆关于“土木工程是国家建设的脊梁”之类的话,林知夏一个字都没漏地记了下来。
“下面发课表。”辅导员助理上台,是个大二的学长,“大一上学期的课已经排好了,大家看一下,有问题的可以来问我。”
林知夏接过课表,目光快速扫过。
周一上午第一节课——结构力学,教室:土木楼201。
她在那门课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结构力学,土木工程的核心专业课。她提前看过教材,厚厚的一本,全是公式和受力图。她有点期待,也有点紧张。
周一早上,林知夏六点半就起了。
她洗漱完换上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,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。照了照镜子,确认没什么问题,才背上书包出门。
江晚还在床上哼哼唧唧:“知夏你怎么起这么早啊……第一节课八点才开始呢……”
“我喜欢提前到。”
林知夏说完就出了门,在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,一边走一边吃。
土木楼201在二楼最东边,是一间能坐一百多人的大教室。林知夏到的时候,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。
她习惯性地走到第一排,靠左边的位置坐下,拿出课本、笔记本和钢笔,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。
旁边的位置空着。
陆陆续续,同学们都来了。阶梯教室很快被填满,嗡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。
“听说结构力学是挂科率最高的课之一。”
“啊?那我要坐到后面去,老师看不见我比较安全。”
“你坐到天花板上老师也能看见你。”
一阵笑声。
林知夏没有参与这些对话,她在翻看教材第三章,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。
上课铃响前一分钟,教室前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身影走了进来。
林知夏没抬头,但她感觉到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。
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,而是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、暂时忘了说话的安静。
她抬起头。
一个男生正从门口走进来。
他很高,目测至少一米八五以上,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。五官轮廓很深,眉骨高,鼻梁直,嘴唇微微抿着,看起来不是很好接近。
他的头发没有刻意打理,额前有几缕碎发,衬得整个人有一种清冷又松散的气质。
最让林知夏注意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很黑、很沉,像是带着一层薄雾,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情绪。
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变得更多了。
“那是谁啊?好帅……”
“不知道,哪个专业的?之前没见过。”
“这气质,感觉不像学土木的,像学表演的……”
男生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教室,目光从前排掠过,然后迈步走了过来。
林知夏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已经走到了她旁边,拉开椅子,坐了下来。
距离很近,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一阵更激烈的嗡嗡声。
林知夏握紧了手里的钢笔,面上不动声色,心跳却不知不觉快了几拍。
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收回目光。
他在放东西——书包是黑色的,很简洁,没什么多余的设计。从里面拿出了一本结构力学教材、一个笔记本、一支笔。
笔记本是新的,笔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。
没有笔袋,没有便利贴,没有荧光笔,什么都没有。
林知夏在心里默默评判:这人不像是会记笔记的类型。
上课铃响了。
结构力学的教授姓周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起来和蔼可亲,但据说挂起人来绝不手软。
“同学们好,我是周远志,这学期的结构力学由我来上。”周教授翻开点名册,“先点个名,让我认认人。”
“陈屿白。”
“到。”
声音从后排传来,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。
“周小柚。”
“到。”声音细细的,是林知夏的室友。
“沈淮。”
周教授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林知夏旁边的男生应了一声。
“到。”
声音很低,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,短促有力。
林知夏的余光落在他的笔记本上。他打开了第一页,在上面写了两个字。
沈淮。
字写得很好看,笔锋凌厉,像是练过行书。
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“林知夏。”
“到。”
她应声的时候,旁边的沈淮似乎偏了一下头。
林知夏不确定他是不是看了她一眼,因为她的视线正稳稳地盯着前方。
点名结束,周教授正式开始上课。
“结构力学是土木工程专业最重要的一门基础课。搞不清楚力怎么传、结构怎么稳,你们以后画的每一张图、盖的每一栋楼,都是隐患。”
周教授的声音不紧不慢,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。
“我问一个问题。”周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支梁的受力图,“这个梁上作用了一个集中力,请问支座反力是多少?”
教室里安静了。
一百多号人,没有一个人举手。
林知夏知道答案。她在暑假的时候已经把结构力学的前三章预习完了,这道题是最基本的受力分析。
但她是新生。
新生的本能是——不出头。
“没有人会?”周教授的语气平静,但带着一种让人汗颜的压迫感,“你们可是高考六百多分考进来的,这道题高中物理就应该会做。”
又安静了几秒。
林知夏深吸一口气,举起了手。
“那位第一排的同学。”周教授看向她。
林知夏站起来,声音清晰而稳:“简支梁一端铰支座、一端滚动支座,集中力P作用在距离左端a、右端b的位置,左支座反力为P乘以b除以L,右支座反力为P乘以a除以L,其中L为梁的总长度。”
“L是总长度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周教授看着她,嘴角微微一弯。
“很好。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知夏。”
“林知夏同学预习过了。你们看看人家。”周教授扫了一眼全班,“大学和高中的区别就在于,不会有人追着你学了,你不预习、不复习、不写作业,没人管你。但是期末考试的时候,成绩会管你。”
教室里响起零零星星的笑声,但更多的是若有所思的沉默。
林知夏坐下去的时候,感觉自己心跳得有点快。
她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钢笔的笔帽——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。
然后,她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她偏头看去。
沈淮正看着她。
那双黑色的眼睛里,刚才那层薄雾似乎散了一些,露出一点点的……意外?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?
林知夏没来得及看清楚,因为沈淮已经收回了目光,低头翻了一页书。
他的动作很自然,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。
但林知夏注意到,他翻到的那一页,正是她刚才回答的那道题所在的章节。
整节课,沈淮一个字都没记。
周教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受力图,旁边的人都在奋笔疾书,只有沈淮,就那样靠着椅背,看着黑板,偶尔翻一下书。
下课铃响了。
周教授合上讲义:“今天的课就到这里,课后作业在学习系统里,下周一之前交。”
教室里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,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林知夏合上课本,正准备离开,旁边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“同学。”
低沉的,带着一点沙哑。
林知夏转头,沈淮正看着她。
他比她高太多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。
“笔记借我看看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,好像这个要求天经地义。
林知夏愣了一下:“你的笔记呢?”
沈淮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——那上面除了“沈淮”两个字,空空荡荡。
“没记。”他说。
语气坦荡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知夏犹豫了一秒,还是把笔记本递了过去。
沈淮接过去,翻到她刚才做笔记的那一页。
她的字迹工整又好看,每一个受力图都画得极其标准,连箭头的大小都差不多,知识点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了层级,旁边还标注了一些自己的理解。
他看得很仔细,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这三个字说得很平淡,像老师在评语。
林知夏心里有点不服气,但嘴上还是很客气:“谢谢。”
沈淮把笔记本还给她,拿起自己的书包。
他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林知夏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不是“同学”,是“林知夏”。
刚才点名的时候他听到了,就记住了。
“嗯?”林知夏抬头。
“下周一还有课。”沈淮说,“你还坐第一排?”
“……应该吧。”
“那我还坐你旁边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留下林知夏一个人在教室里,手里攥着笔记本,心跳比刚才回答问题时还要快一些。
江晚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,一把挽住林知夏的胳膊,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。

“林知夏!!!刚才那个男生是谁!!!他怎么知道你名字的!!!他是不是要追你!!!”
江晚语速快得像连珠炮,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。
林知夏把笔记本塞进书包,语气尽量平静:“不认识的,他借笔记而已。”
“借笔记?”江晚一脸“你在逗我”的表情,“一个长得那么好看的男生,说什么不好,非要借你笔记?你就没看到他看你的眼神?”
“什么眼神?”
“就、就是……”江晚急得比划了一下,“他看你的时候,眼睛里面有光!”
林知夏忍不住笑了:“你看错了吧。”
“我看人很准的!”江晚不服气地跺了跺脚,“我告诉你,那个沈淮,绝对对你有意思!”
“行了行了,快去吃饭吧,食堂要没菜了。”
林知夏拉着江晚往外走,余光经过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玻璃门时,看到沈淮正站在门外的梧桐树下,单手插兜,低头看着手机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打在他身上,落了一身斑驳的光影。
他没有抬头。
林知夏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走向食堂。
口袋里,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钢笔的笔帽。
心跳,还是有点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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