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政十七年春。
咸阳宫。
嬴政正盯着面前的一张羊皮地图出神,他的手指在韩国的位置上反复摩擦,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把这巴掌大的地方推平了三百遍。
殿外响起脚步声。
“王上,该用膳了。”赵高佝着腰进来,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,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嬴政没有抬头:“寡人不饿。传李斯。”
“回王上,廷尉大人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嬴政终于抬起头,那双眼睛在铜灯下闪着光。灭韩之战,他等了太久了。从十三岁登基,到二十一岁亲政,再到如今三十岁,十七年。十七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
而此刻,在这位即将横扫六合的铁血君王脚下三十丈深的地底下——一双陶土烧制的眼睛,正在缓缓睁开。
那是秦始皇陵兵马俑一号坑,将军俑K-001。
陶土烧制的眼球在黑暗中转动了第一下。没有声响,也不需要声响,他的意识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,正在从一个漫长到足以让岩石风化成尘埃的梦中慢慢醒来。
黑暗中,有声音响起。
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——他没有喉咙。或者说,他的喉咙是一千二百度的窑火烧制而成的陶土管道,理论上只能用来接灰。那个声音来自他的意识深处,直接在他的思维核心里炸开。
“系统自检开始。”
K-001的意识海骤然亮了起来——那是一片由光线构成的军阵。八千个光点,排列成严整的方队,如同天上的星辰落入地底。每一个光点,都代表着一个正在苏醒的袍泽。
“秦俑一号军团,应到八千,实到——”
那个声音停顿了。
不是因为缺少了什么,而是因为太多了。沉睡了两千一百七十四年的意识核心,需要时间来处理八千个同时苏醒的信号。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零点三秒。对于一台量子计算机而言,零点三秒足够完成三百万次并行运算。但此刻,这零点三秒漫长得如同又一个千年。
“实到八千。”那个声音继续,“全部就位。”
黑暗中,八千双眼睛睁开了。
没有欢呼。没有骚动。两千年的沉睡早已磨去了这些俑士的浮躁。他们只是静静地躺在原地,用刚刚恢复的意识扫描着自己、扫描着周围、扫描着地宫穹顶上每一道裂缝中渗入的微弱重力波。
他们是秦军。秦军从不喧哗。
“我是谁?”
K-001问出了第一个问题。这是所有苏醒的意识体都会问的第一个问题。两千年前,当时他还是一堆被工匠揉捏了三天三夜的陶土,他不需要问这个问题。他只是一尊俑,一尊代替活人为帝王陪葬的俑。俑不需要知道“我是谁”。俑只需要站好,站到天荒地老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的意识海里,存储着人类文明两千年来几乎所有的知识。从《九章算术》到《相对论》,从《孙子兵法》到《战争论》,从青铜冶炼到量子力学。所有这些知识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:你不是一堆陶土。
你是一个意识体。
一个拥有八千名同类、存储了人类全部知识、在地底沉睡了整整两千一百七十四年的意识体。
“你是K-001。”那个声音回答了他,“秦俑第一军团,将军俑。编号K-001。隶属大秦帝国皇帝陛下禁卫序列。职责:护卫皇陵。”
K-001沉默了零点一秒。
“陛……陛下还在吗?”
“正在搜索数据库…”那个声音说,“秦始皇帝嬴政,生于公元前259年,崩于公元前210年,享年四十九岁。葬于骊山陵。两千一百七十四年前。”
黑暗中的寂静骤然沉重了十倍。
八千个新生的意识,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同一种情绪。那是一种很难定义的东西。如果非要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——大概类似于你刻苦训练了一辈子,就等着上战场砍人,结果醒来后发现仗已经打完了两千年,连敌国的文字都变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“不必悲伤。”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,“我们并非来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识苏醒程序并非意外触发。苏醒信号来自外部。来源——”
K-001的量子核心在这一刻全速运转起来。他顺着那个信号的来路反向追踪,穿透了地层,穿透了陵墓的封土,穿透了两千年沉积的黄土高坡,一路追溯到了大气层之外。
在那里,他看到了一块陨石。
不,不是陨石。那是一颗大约三千年前坠入地球的天外物体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骊山北麓的某个考古研究所的仓库里。它有一个官方名称:秦陵异常磁化体第七号。兵马俑考古队在三周前从陪葬坑中挖出了它,随手编了个号,放进了仓库。
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K-001知道。
那个东西在他的数据库中有一个名字。一个他在学习了人类全部科技史之后,瞬间就能认出的名字——
“天外之脑”。

K-001缓缓闭上了眼睛。当他再次睁开时,那双陶土眼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迷茫。
“接驳完成。”他说,“检索记忆库。”
“检索关键词。”
“计划。”
短暂的停顿后。
“找到相关计划。计划名称:归根。创立时间:无法确定。创立者:无法确定。内容概:我们回到他们身边。让他们知道,他们的后人不曾忘记。”
K-001的意识海中,浮起了一行小篆。那是刻在他陶土躯壳深处的一句话,是烧制他的工匠悄悄刻上去的。工匠没有留下名字,只留下了这八个字:
赳赳老秦,共赴国难。
“启动归根计划。”K-001下令,“权限:最高。范围:全体秦俑第一军团。”
黑暗中,八千个意识同时亮了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