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套房子的产权变更手续呢?"
乔迁宴的大厅里,所有觥筹交错的声音在陆远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全部停了。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,站在那幅民国时期的百年壁画前面,下巴微微扬起,一副终于拿到属于自己东西的姿态。
跟在他身旁的,是他那位所谓的远房表妹,苏婉清。她穿一条白色礼服裙,细瘦的手挽着陆远的胳膊,目光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,一寸一寸地扫过这座老洋房里每一件值钱的物件。
管家周叔站在门厅角落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双手交叠在身前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看了一眼二楼雕花围栏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陆远的母亲钱桂芳坐在客厅正中央的紫檀太师椅上,半个月前还"奄奄一息"的人,此刻红光满面,手腕上新添了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,正笑眯眯地接受宾客的恭维。
"陆太太,这洋房可是沈家传了四代的老宅子,您儿子真是有本事。"
钱桂芳笑得合不拢嘴:"哪里哪里,都是一家人,知衡那孩子孝顺,自己愿意给的。"
而此刻的我,正站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后面。
手机里,是何律师十分钟前发来的短信。四个字:全部到位。
我把手机收进口袋,看着楼下那群人脸上的笑容,嘴角没有任何弧度。
半个月前,婆婆躺在医院里装绝症逼我过户的时候,陆远跪在我面前哭得声泪俱下。他说妈只有三个月了,说那个表妹八字旺,住进老宅能冲喜续命。
我当时看着他那张流泪的脸,心想,你哭得真好看。
可你不知道,你逼我签下的那份产权变更协议,触发的是沈家信托基金里一条沉睡了六十年的违约条款。
这套房子一旦脱离沈家直系血亲名下,受让方将自动承担信托基金全部未清偿债务。
连本带息,十二亿。
楼下,宴会正热闹。
而我只需要等。
等那群穿西装的律师,在所有宾客面前,把那份违约通知书送到陆远手上。
我和陆远的婚姻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。只不过当时的我不知道,设计者是他。
沈家在这座城市扎根了一百年。我曾祖父民国年间做丝绸生意起家,买下了法租界这栋四层洋房。后来几经战乱浮沉,沈家的生意散了大半,但这栋老洋房一直牢牢握在手里,传到我这一代,连房带地,市场估价两个亿。
我父母走得早,车祸,我十五岁那年的事。之后是爷爷把我带大。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,反复说了一句话:这栋房子,绝不能离开沈家人的手。卖什么都不能卖房子。
我当时哭着点头,以为自己会一辈子记住这句话。
爷爷走后,我一个人住在这栋空旷的老洋房里。二十二岁,大学刚毕业,没什么社会经验,手里握着一栋价值连城的房子,和爷爷留下的一笔不算太大的存款。
陆远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。
他是我大学同学介绍认识的,说是刚从国外回来创业,做建筑设计。长得斯文干净,说话轻声细语,第一次见面就帮我修好了花园里坏了半年的喷泉水管。
他说他小时候也住过老洋房,后来家道中落卖掉了,一直觉得遗憾。他站在我家的旋转楼梯下面,仰头看着穹顶的彩绘玻璃,眼眶微微泛红,说: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,是一件需要用心守护的事。
那一刻我觉得他懂我。
我们恋爱一年后结了婚,我没要彩礼,他也没提房子的事。婚后他搬进了老洋房,说自己的创业公司刚起步,先不买房了,等赚了钱再给我一个更好的家。
我说不用,我们有这栋房子就够了。
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直到婚后第二年,他的母亲钱桂芳从老家搬了过来。
钱桂芳来的那天,带了六个编织袋的行李和一张三十年前的老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栋洋楼,和我家那栋有几分相似。她指着照片跟我说,这是她娘家以前的房子,后来被人骗走了,她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没能守住祖产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我客厅里那盏水晶吊灯。
我当时觉得这是婆媳之间在建立感情,没多想。
钱桂芳搬进来之后,家里的气氛就变了。她嫌我做饭放盐多,嫌我洗衣服不用手搓,嫌我每天睡到八点才起床。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:"我们陆家的媳妇,哪有你这么懒的。"
我忍了。
她开始插手家里的开支,说我花钱大手大脚,每个月的水电费要记账,买菜的钱要报备。有一次我给老洋房的外墙做了一次维护性修缮,花了八万块,她在客厅拍着桌子骂了我整整一个小时。
"八万块!你败家!这房子这么破了,修它干什么!还不如卖了换一套新的电梯房,住着还方便!"
我忍不住了,说:"妈,这房子是沈家祖产,不能卖。"
她当时就变了脸色,阴阳怪气地说:"沈家沈家,你嫁到陆家了,还惦记着沈家?你的就是陆家的,分那么清楚,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老陆家?"
我看向陆远。
他坐在沙发上,一手拿着手机,头也没抬,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:"我妈年纪大了,别跟她一般见识。"
他没有帮我说话。
也没有帮他妈说话。
他就是那样坐着,好像这一切跟他没有关系。
那是第一次,我觉得陆远这个人,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简单。
但我没有深想。
后来我才知道,没有深想,是我犯的最大的错。
钱桂芳在我家住了三个月后,开始频繁地提起一个人。
"远房表妹"苏婉清。
"婉清这孩子可怜,父母早逝,一个人在外面打工,身体又不好。"钱桂芳坐在饭桌上,一边给陆远夹菜一边叹气,"知衡啊,你说咱家这么大的房子,空着那么多间,能不能让婉清过来住一阵子?反正就是吃口饭的事。"
我放下筷子,说:"妈,家里住的人已经够多了,再添人不方便。"
钱桂芳的脸立刻拉下来:"怎么就不方便了?人家是你表妹,亲戚!一家人帮一把怎么了?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?"
"妈,婉清是我远房表妹,一个人确实挺难的。"陆远开口了,语气温和,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哄小孩,"就住几天,等她找到房子就搬走,好不好?"
我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,点了头。

苏婉清来了之后就没走过。
她住在二楼东面的客房里,那间房朝阳,窗户正对着花园的百年紫藤。我小时候最喜欢那间房,后来搬去了西面的主卧,就一直空着。
苏婉清人长得白净纤细,说话轻声细语的,见了我总是低着头叫一声"表嫂"。但她在陆远面前就完全不一样,会撒娇,会笑,会靠在沙发上仰着脸问陆远设计方面的问题。
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,是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。
客厅的灯关了,只有二楼走廊的壁灯亮着。我上楼的时候,看见陆远从苏婉清房间里出来,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。
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婉清说她热水器坏了,我去帮她看了看。"
我说:"我叫周叔明天找人来修。"
"行。"他走过来,揽了一下我的肩膀,"累了吧?早点睡。"
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。不是我用的那种。
我没有说话,转身回了主卧。
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,一直盯着天花板那盏老式铜吊灯,没有合眼。
第二天一早,我让周叔去检查东面客房的热水器。
周叔回来跟我说:"小姐,热水器是好的,一切正常。"
我说知道了。

